第 491章 中秋喋血（上）
周广善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今年的收成，说起后山那片栗子林，说起过些天该腌咸菜了。
周二奎也顺着他的话头应和，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顿饭，吃到这里，味道已经全变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周老爷，多谢款待。村里还有些杂事，俺得回去看看。”
周广善脸上的笑，在周二奎转身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像晒干的泥皮一样簌簌剥落。
他站在堂屋门口，冲着那消失在夜幕里的背影，声音提得又高又亮，透着十二分的“关切”：
“天黑路滑，慢走！俺就不送了。”
夜风把那声音送出去，空荡荡的，没个着落。
周二奎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声音混在风里传回来，听不出半点温度：
“不用送！多谢周老爷的款待。”
那脚步踩在青石板上，起初还有些虚浮，像是酒意未散，可几步之后，便稳了下来，越走越快，最后彻底融进了村道的黑暗里。
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坚定的回响。
堂屋的门敞着，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屋子里光影乱晃。
周广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慢慢踱回八仙桌旁，颓然坐下。
一桌子的鸡鸭鱼肉，此刻看着竟有些刺眼，那红烧鲤鱼的酱汁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油汪汪的，腻得人心里发慌。
他伸手抓过酒壶，壶身冰凉，里面的酒却还温着。
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盅，仰脖子灌了下去。
酒是辣的，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脚步声从后堂传来，轻，却急。
管家老吴佝偻着身子，像只夜行的老猫，悄没声地溜了进来，凑到周广善身边。
他先瞥了一眼门外，才压着嗓子，气声里带着焦灼：
“老爷，问出啥消息没有？刘旅长那边……可等着信呢！”
周广善没吭声，又倒了一盅酒，盯着那晃动的液体，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个究竟来。
半晌，他才猛地抬手，又是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把酒盅摁在桌上，力道大得那盅子差点跳起来。
“周二奎这兔崽子！”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低哑，像是砂纸在磨铁：
“以前在俺家扛活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俺咋就没发现，他肚子里装了这么多花花肠子，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他越说越气，手指头戳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酱牛肉：
“工作队的事，他嘴是真严！一个字都不肯往外吐！白瞎了老子这一桌子好菜，喂了狗了！”
老吴缩了缩脖子，小心地觑着他的脸色，提醒道：
“那……刘旅长那边，俺咋回他？那边催得紧，说申司令等着回话呢。”
周广善沉默了。
他抓起酒壶，想再倒，却发现壶已经空了。
他烦躁地把空壶往旁边一推，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冰凉的靠背上，望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脸上泛起一丝近乎绝望的苦笑。
“还能咋办？”
他声音里的火气泄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冰冷的算计：
“让他再等等。告诉他，周二奎这头，暂时还撬不开缝。工作队在村里扎得深，那些穷棒子都跟着他们走，硬来……容易炸窝。”
老吴诺诺地应着：
“是，是……那俺就这么回？”
周广善却忽然直起身，眼里闪过一道狠戾的光，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血腥气：
“你告诉他，要是等不及……要是申司令觉得夜长梦多，那就干脆点！”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让他带着人马，直接进村，把工作队那几个人，灭了！一了百了！”
话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被自己话里的杀气惊着了。
堂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的黑夜。
转瞬间，他又摇摇头：
“可那样，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俺周广善！全村人都知道工作队在俺家吃过饭，跟俺谈过话！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他喘了口气，平复一下情绪：
“告诉刘旅长，欲速则不达。让他给俺点时间，俺一定给他一个准信。另外……”
他招招手，让老吴再靠近些，耳语道：
“你明天亲自去一趟羊庄，不要找刘旅长，去找申司令身边的李副官，把咱们的难处，还有周二奎当村长后村里的变化，特别是工作队怎么煽动穷鬼的，添油加醋说一遍。
记住，重点是，工作队不除，大王庄就要变成共产党的天下了，到时候，申司令在抱犊山区，可就少了一个钱粮重地！”
老吴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老爷放心，俺都记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塞在一条风干的咸鱼肚子里，由周家一个绝对可靠的长工，挑着担子，混在赶早集的村民里，出了大王庄，朝着羊庄的方向而去。
时间转眼来到中秋节，一大早，张望亭带着警卫班班长赵铁柱和几名干部，挑着月饼、糖果，前往大王庄与乡亲们共度佳节。
山里的晨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野菊轻轻摇曳。
大王庄是苏鲁义勇总队的堡垒村之一，村民淳朴热情，对工作队的感情深厚。
村口老槐树下，孩子们早已等候多时，见张望亭一行人到来，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要糖吃。
赵铁柱笑着把担子里的月饼、麻糖分给孩子们，孩子们的小脸在阳光下笑得像一朵朵沾了露水的山菊花。
张望亭先是在村里到处看了看，检查了驻村工作队的工作情况，又与村里的老人们唠家常，询问今年的收成和生活中的困难。
老人们端出自酿的高粱酒，非要让张队长尝尝。
所到之处，一派祥和景象。
此时，在村东头周家那高门楼的大院里，地主周广善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逗鸟。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听到门外吵吵嚷嚷，他正准备出去看看，管家老吴急匆匆地跑到他身边：
“老爷，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