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 章 猝不及防
短促的闷哼,像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响儿都没传开,两个岗哨悄无声息被除掉。
刘广田挥了挥手,手下的人便像滴入水里的墨汁,无声地散开,将沉睡的村子团团围住。
他亲自带着一队最凶悍的,直扑村中央那点摇曳的火光——老戏台。
二愣子刚撒完尿,提着裤子往回走,一抬眼,就见月光下明晃晃的长枪和攒动的人影。
他魂儿都吓飞了,连滚带爬冲到戏台底下,嗓子都变了调:
“救……救国军!救国军来了!”
正帮着挂幕布的周二奎一把揪住他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他娘的胡扯个啥!”
话音未落,“砰”一声枪响,尖锐地撕破了夜的寂静。
戏台上挂着的汽灯猛地一晃。紧接着,枪声就像炒豆子般炸开了锅。
张望亭一把将身边的女宣传队员按倒在条凳后面,子弹“噗噗噗”地打在土戏台的木柱上,溅起一片木屑。
“警卫班!顶住正面!”
他吼着,又一把拉过身旁一个瘦小的战士:
“小六子!你腿脚快,从台子后头的水沟钻出去,回牛角峪,找韩营长!快!”
小六子咬了咬牙,猫着腰,像只狸猫似的消失在戏台后的阴影里。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夹杂着伪军“缴枪不杀”的嚎叫。
赵铁柱端着机枪,堵在戏台的入口,一梭子扫过去,冲在前头的几个伪军应声倒地。
但对方人太多了,子弹从四面八方泼洒过来。
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身子晃了晃,却把机枪架得更稳,回头冲张望亭喊:
“总队长!带同志们从后头撤!俺……”
话没说完,又一串子弹打在他胸口,血雾喷溅在身后的幕布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铁柱!”
张望亭眼睛红了。
宣传队的董队长死死拉住他胳膊:
“张总队!不能再打了!铁柱同志已经……咱们得撤!留得青山在……”
周二奎也扑过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
“总队长!撤吧!往村后山里撤!”
张望亭死死盯着赵铁柱倒下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突然回过头,眼里除了怒火,还有一丝冰冷的疑惑:
“申先五的救国军,鼻子能这么灵?他们怎么会知道俺今晚就在大王庄?”
周二奎浑身一僵,前几日周广善那张堆满笑的脸猛地撞进他脑子里。
他嘴唇哆嗦着,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
“俺……俺怀疑是周广善!他前几日还假模假样请俺喝酒,提醒俺说救国军正找机会对宣传队下手……
俺、俺当时只当他是拐着弯打听消息,就没、就没往心里去……”
董队长一听,急得直跺脚:
“二奎啊!你!这么大的事,你当时为啥不汇报啊!”
“行了!”
张望亭低喝一声,截住了话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戏台入口处那片狼藉,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事到如今,再多抱怨也没啥用。这笔账,回头再跟周广善算!撤!”
他一挥手,带着剩下的六七个人,边打边退,往后山转移。
与此同时,小六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在田埂和沟渠间拼命狂奔。
他躲过了村口游动的哨兵,绕过了一片乱葬岗,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
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朝着牛角峪的方向,没命地跑。
身后,大王庄的方向,火光冲天,枪声此起彼伏,。
但那轮悬在天上的中秋月,不知何时,已浸透了一层黯淡的、不祥的血色。
张望亭几人刚冲出戏台后的豁口,猫着腰钻进村后的玉米地,就听见前方山坡上也传来了拉枪栓的“咔嚓”声和伪军压着嗓子的呼喝。
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从坡上往下压。
几人心里“咯噔”一下——后山居然也有救国军的人马!他们连忙缩回身子,紧贴着湿冷的土坎。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高粱秆上,噼啪作响。
周二奎看着前方围堵上来的黑影,喉头一哽,声音里带了哭腔:
“总队长,同志们……是俺赵二奎害了大家!是俺瞎了眼,信了周广善那个王八蛋!”
他说着,抬手就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张望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眼神在夜色里却异常平静。
他拍着周二奎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二奎,不能怪你!是俺低估了敌人的狡猾,也高估了自个儿的运气。
来大王庄前,韩营长他们还劝俺多带点人,说最近救国军活动频繁,像饿疯了的野狗。俺没听……是俺的错。”
董队长靠在土坎后,给打空了的驳壳枪压着子弹,手指有些抖,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失落:
“总队长,眼下这情况,怕是等不到韩营长他们,咱们就……”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那又如何?”
张望亭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晃眼:
“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那是死得其所!俺张望亭这辈子,绝不偷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盒子炮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就要朝外射击。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一直蹲在他侧后方的董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蹿起,手里那支驳壳枪的硬木枪托,又快又狠地砸在张望亭的后脖颈上。
一声闷响,张望亭身子一僵,眼中的光瞬间涣散,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
周二奎和旁边两个女队员、两名男队员全都惊呆了,像被冻住一样。
周二奎第一个反应过来,枪口“唰”地抬起,直直对准董队长的太阳穴,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姓董的!你……你这是干什么?想拿总队长的脑袋,去向敌人邀功请赏?!”
董队长没躲,甚至没看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在密集的枪声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苍凉:
“二奎,你太小瞧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