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6章 俺不能死
董队长把空枪扔到脚边的枯草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队员小田腰间那颗总队造的木柄手榴弹上。
他走过去，一把将夺了过来，冰凉的木柄瞬间吸走了掌心的汗。
“眼下，退无可退！”
董队长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环视着身边仅剩的三个人——小杨，小田，还有一直沉默的小齐。
“只能……”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手榴弹粗糙的木柄，最后停留在那冰冷的铁拉环上：
“等会儿，二狗子要是冲进来，俺就拉响这颗手榴弹。轰一声，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大伙……怕不怕？”
“不怕！”
小杨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却跟着一起迸出来。
“宁当烈士，不当俘虏！”
小田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只有小齐，那个平时最文静、总是低头缝补衣裳的女队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齐姐！”
小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你……是不是怕了？”
小齐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看小杨，也没看董队长，只是死死盯着地上自己颤抖的影子，然后，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
院墙外，刘广田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听不到里面的回应，冲身边几个身手灵活的手下递了个眼色。
那几人会意，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上攀。
小田第一个看见墙头冒出的那顶灰扑扑的军帽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不好了！他们翻墙进来了！”
惊呼声未落，“扑通”“扑通”几声，五六个伪军像下饺子一样跳进院里，落地声沉重。
一个直奔那扇禁闭的木门，其余几人端着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呈半圆形缓缓围了上来。
董队长四人被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身后那堵无处可逃的土墙。
董队长将手榴弹紧紧攥在胸前，拉环已经套在了食指上，只要轻轻一勾……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刘广田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他身后的队员高举火把，将他那阴险而狡黠的面庞，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董队长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两个女队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嘴角咧得更开了。
“呦呵！张望亭！”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戏谑：
“没想到你身旁还藏着两朵花儿，看来你这‘总队长’，也挺会享受嘛。”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盒“哈德门”，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旁边的副官赶紧划亮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映亮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污浊。
“怎么着，没子弹了吧？都到这份上了，就别崩着了，麻溜滴，举手投降。
回头把你往太君那儿一送，你小子要是识抬举，肯投靠皇军，嘿嘿，兴许还能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现在躲在山里，跟兔子似的强？”
董队长胸膛剧烈起伏，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广田。
他没有戳穿自己的身份，反而将错就错，用张望亭的口吻，一字一顿，像砸钉子：
“做梦！刘广田，你个狗汉奸，想让俺张望亭跟你一样，给鬼子当狗？门都没有！”
“他娘的！”
刘广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跟俺上！”
他挥手，目光却黏在小田和小杨身上，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丝猥琐至极的神情：
“……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可千万给老子留神着点，别伤着。”
十几个伪军闻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应和，端着枪，一步步紧逼上来，沉重的皮靴踩得地上的碎土“沙沙”作响。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董队长猛地将手榴弹高高举过头顶，拉环绷直，手指扣在上面：
“都别动！再往前一步，俺就拉弦！咱们一起见阎王！”
伪军们脚步一滞，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谁都知道这颗土“手雷”的威力，这么近的距离，谁也跑不了。
“怕什么？！”
刘广田的声音尖利地响起，他叉着腰，满脸不屑：
“老子就不信他真有这个胆！给老子上！拿下张望亭，赏钱翻倍！”
金钱的刺激压过了恐惧。
伪军们发出一声吼，再次涌了上来，枪口几乎要戳到董队长的鼻尖。
董队长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秋夜冰凉的空气、将身后同志们的呼吸、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吸进肺里。
他猛地睁眼，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
他的话说到半截，异变陡生！
一直埋头哭泣的小齐，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糊满了泪水与绝望。
就在董队长手指即将用力的千钧一发之际，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了董队长扣着拉环的那只手！
“小齐！你快松开啊！”
小齐的哭喊声凄厉得变了调：
“队长！俺不能死！俺真的不能死啊！！俺家里还有重病的老娘，还有没成年的弟弟等着俺回去……求求你，求求你了！”
董队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小齐！你……你松开！快松开！”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
一个要拉，一个拼命阻拦。
手榴弹在两人争夺间危险地晃动着。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滞与混乱，给了敌人绝佳的机会。
如狼似虎的伪军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四人死死摁倒在地。
董队长被两个壮汉反剪着双臂，脸被狠狠按在冰冷的泥土里。
他拼命挣扎，额上青筋暴起，冲着被同样制住的小齐嘶吼：
“小齐！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