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 章 搜捕张望亭（中）

周二奎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咚咚”狂跳，他死死捂住嘴，生怕那声音会传出去。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一个公鸭嗓子在问：

“这家搜过了没？”

另一个声音回答：

“搜过了！就一破牛棚和一个绝户老汉，臭烘烘的，能有啥？赶紧去下一家，周老爷家的家丁说，重点查跟周二奎那小子有来往的！”

“呸！晦气！”

公鸭嗓子啐了一口，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

但搜索的浪潮并未停歇。

整个大王庄像一锅被搅翻的沸水。

伪军和穿着短衫、提着灯笼的周家家丁混杂在一起，像篦子一样梳理着每一寸土地。

他们踹开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用枪托砸碎上了锁的箱柜，把睡眼惺忪的村民从热炕上拖下来，推到院子里挨个辨认。

柴火垛被一杆杆刺刀捅得七零八落，地窖的盖板被粗暴地掀开，有人举着火把下去，片刻后又骂骂咧咧地爬上来。

连鸡窝和猪圈都没能幸免，受惊的家禽扑棱着翅膀乱飞，肥猪在圈里惊恐地嚎叫。

外面的喧嚣像涨潮又退潮，渐渐远去，只留下死一样的寂静和牛棚里浓得化不开的腥臊气。

张望亭和周二奎刚想松一口气，草堆外，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几道火把的光柱像刀子一样，猛地劈开了牛棚的黑暗。

“给老子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一个尖酸又熟悉的在院子里炸开，是吴管家。

脚步声杂乱地涌进院子，直奔正屋。

很快，屋里就传来翻箱倒柜的“咣当”声、郑老汉的无奈的哭喊。

张望亭和周二奎在草堆里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两块石头。

他们能听见伪军粗野的喝骂，听见刺刀捅进柴火垛的“噗噗”闷响，听见吴管家那特有的、带着谄媚又阴狠的腔调在指挥：

“柜子后面！炕席底下！都给老子掀开看看！”

一通折腾，似乎一无所获。脚步声又回到了院子里。

火把的光在牛棚破败的门板上晃动。

“吴管家，这破牛棚……还搜吗？”一个伪军嘟囔着。

“搜！怎么不搜？”

吴管家的声音近了，只有几步之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拔高了嗓门：

“老郑头！你出来！”

一阵窸窣，郑老汉被推搡着来到牛棚门口。

火把的光映出他佝偻的身影和惊恐的脸。

“老郑头！”

吴管家踱着步子，声音慢悠悠的，像猫玩老鼠：

“你家……是不是有个地窖啊？入口在哪？”

郑老汉身子明显一僵，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下慌乱地转动了几下，最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着牛棚对面、靠着西墙根的那堆杂物。

杂物下面，正盖着地窖的木板——飞快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吴管家。

“在那儿！”

吴管家尖啸一声，手指猛地指向西墙根：

“给老子把那堆破烂挪开！搜地窖！”

郑老汉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管家！吴大管家！冤枉啊！俺、俺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哪里敢往家里藏人呐！

那地窖……那地窖就是夏天存点瓜菜，冬天放点红薯，空、空了好些日子了！”

“有没有，不是你嘴上说得算。”

吴管家冷笑一声，一脚将郑老汉踹到旁边：

“搜了才知道！”

几个伪军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七手八脚将那堆破箩筐、烂犁头搬开。

一块厚重的、布满灰尘的木板露了出来。

一个伪军用枪托狠狠砸了两下木板边缘，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弯腰，抓住木板边缘的凹槽，用力一掀：

“哗啦！”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菜叶的阴湿气息猛地冲了上来。

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暴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

吴管家抢过一支火把，走到窖口，伸长脖子往下照。

火光只能照亮入口附近一小块地方，隐约能看到几级粗糙的土台阶，往下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侧耳听了听，下面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你！”

他用火把指了指旁边一个瘦小的伪军：

“下去看看。”

那伪军脸一苦，看了看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吴管家阴冷的脸色，不敢违抗。

他接过另一支火把，哆哆嗦嗦地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下挪。

火把的光圈随着他的下降，在土壁上摇晃，渐渐沉入黑暗。

上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只剩下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声音。

草堆里，张望亭的手慢慢摸向了腰后——那里空空如也。

周二奎的呼吸已经急促得像拉风箱，他死死抓住张望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张望亭反手按住他，示意他别动。

地窖里……是空的，他们都知道。

但那种等待判决的窒息感，却比直接面对刺刀更让人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下面传来那个伪军闷闷的、带着回音的叫喊：

“吴管家！下面……下面啥也没有！就几个破筐，烂南瓜！”

吴管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显然不信，又指了两个人：

“你们两个，也下去！给老子仔细翻，墙缝、旮旯，一处都别漏！”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

下面传来更杂乱的翻动声、踢到瓦罐的“哐当”声、以及伪军们不耐烦的咒骂。

最后，三个人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冲着吴管家直摇头：

“真没有，吴管家，连个老鼠洞都快掏遍了。”

吴管家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恶狠狠地瞪了瘫软在地的郑老汉一眼，又狐疑地扫视着整个院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黑黢黢的牛棚上。

牛棚里，张望亭和周二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吴管家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一寸一寸刮过牛棚的土墙、歪斜的木柱，最后，钉在了角落里那堆微微隆起的、散发着陈腐气味的干草上。

火把的光跳跃着，草堆的影子也跟着不安地晃动。

“这草堆……”

吴管家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得像夜枭：

“看着倒是挺厚实！”

郑老汉的心猛地一缩，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