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1章 东山坳的枪声
刘广田哪里知道,此时东山坳的枪声,不过是老陈、周奎带着义勇总队警卫排的小股部队,与张麻子遭遇了。
原来,小六子跌跌撞撞跑回牛角峪。
他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的粗布褂子被荆棘划成一条条碎布,混合着泥浆和暗红的血痂,紧贴在皮肉上。
村头的哨兵是两个半大小子,枪杆子比人还高,看见一个黑影踉跄着扑来,立刻“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厉声喝问:
“站住!口令!”
小六子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带……带俺去见韩营长!”
话没说完,人已软软地向前栽倒。
两个哨兵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月光下,小六子脸上糊满黑泥,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焦急的光。
他们认得这张脸,是总队长的传令兵,心头都是一紧,二话不说,搀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韩营长的住处奔去。
韩营长正就着豆大的油灯,用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勾画,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门被撞开,两个哨兵几乎是半拖半抬地把小六子弄了进来。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照亮了小六子惨白的脸和褴褛的衣衫。韩营长“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小六子?”
他抢上前,扶住小六子几乎瘫软的身子,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咋回来了?张总队……是不是出事了?”
小六子全靠一股气撑着,此刻见到主心骨,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往下滑,只勉强点了点头,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韩营长……快……张总队他们……被救国军……堵在大王庄……十分……危险!”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韩营长听完,只觉得心口像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咯噔”一声沉到了底。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叹息,带着懊恼和无奈:
“唉!俺早就劝总队长别去,那申先五,一会黑一会白,就是个吃人的笑面虎!
早就对咱义勇总队虎视眈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他扭头,冲着黑漆漆的门外吼道,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滚开:
“通信班!通信班死哪去了?
立刻通知各营、连长,跑步到总部集合!十分火急,晚一秒钟老子毙了他!”
吼声还在院子里回荡,他又对架着小六子的哨兵急道:
“扶他到炕上,找点水来!”
随即对身边一个警卫战士命令:
“快去!把隔壁院子的老陈,还有一排长周奎给俺叫来!就说天塌了,马上!”
战士应了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的功夫,老陈和周奎就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老陈,脸上沟壑纵横,正系着最后一颗扣子;周奎比他年轻许多,但眼神锐利,却透着一股子斜劲。
两人脸上都带着刚被惊醒的茫然和警惕,异口同声地问:
“营长,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韩营长没工夫客套,指着炕上勉强喝下水、正剧烈咳嗽的小六子,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小六子拼死跑回来送的信!张总队和宣传队那十几个同志,在大王庄,被申先五的救国军给堵住了!”
“啥?!”
老陈和周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
老陈一步跨到炕边,似乎想从小六子脸上看出更多信息,急声道:
“那还等啥?赶紧集合队伍出发啊!去晚了就全完了!”
韩营长重重一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不宜迟,但也不能乱!俺得留在这里,等其他连队的同志到。老陈,周奎!”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
“你们俩,现在就带上警卫排能动的全部战士,骑上所有快马,立刻出发,直奔大王庄!
你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摸清情况,见机行事,想办法接应总队长他们突围!俺带着大部队,随后就到!”
老陈重重一点头,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
“中!俺明白!”
他扯了一把还有些发愣的周奎:
“周奎,走!”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牛角峪总共也没几匹像样的马,老陈和周奎挑拣了最健壮的七八匹,又从老乡家里借了两辆马车。
从警卫排点了两个最精干的班,约莫二十人。
来不及多说什么,众人翻身上马,老陈打头,周奎压尾,马蹄铁敲打着村中的石板路,在深夜里爆出一串惊心动魄的脆响。
旋即像一阵狂风,卷出了村口,消失在通往大王庄的崎岖山道上。
马蹄声惊起了林间的宿鸟,扑棱棱飞向墨黑的天空。
一路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停歇。
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形逐渐收窄,进入了东山坳。
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梁,像巨兽合拢的下颚,中间一条勉强容两马并行的土路。
月光在这里似乎也被吞噬了,格外昏暗。
老陈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地形太适合打埋伏了。
他刚要开口提醒大家小心,寂静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声枪响!“啪——!”清脆,凌厉,带着回音。
紧接着,炒豆般的枪声从两侧山梁上骤然爆发,子弹带着凄厉的哨音,雨点般倾泻而下!
队伍最前面的两匹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马上的战士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有埋伏!下马!找掩护!”老
陈的吼声几乎被枪声淹没。
众人慌忙滚鞍下马,借着路边几块突兀的巨石和一道浅浅的土坎,仓促组织起阻击。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蓬蓬刺眼的火星和碎石屑,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救国军那边,带队的张麻子趴在半山腰的灌木后,听着下面慌乱的喊叫和马匹的悲鸣,心里乐开了花。
一直猫在这里的他,早就急不可耐。
他哪里知道这只是义勇总队一支二十人的先遣小队。
听到这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其实大部分是他自己人打的),还以为是义勇总队的大部队中了招,正一头撞进他的口袋阵里。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一个也别放跑!”他兴奋地挥舞着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