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2章 老陈自荐侦查,周奎难敌后撤
老陈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朝山上火力点观察。
几梭子打过去,他心就凉了半截。
敌人的火力很有层次,交叉布置,封死了前路和退路,而且打得极有章法,不像是仓促遭遇。
他匍匐到正在指挥还击的周奎身边,扯着嗓子喊道:
“排长!不对头!这伙王八蛋早有准备!咱们怕是钻到人家埋伏圈里了!”
周奎刚用手枪撂倒一个试图从侧翼摸下来的黑影,闻言大惊,脸上沾着灰土和汗渍,急问:
“老陈,那咋办?硬冲肯定不行!”
老陈快速扫视着周围黑沉沉的林子,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六子,略一思忖,决断道:
“这样,你带兄弟们在这里顶住,吸引敌人注意!枪打得热闹点!俺带小六子,从那边林子绕过去!”
他指着左后方一片更茂密、更陡峭的山林:
“摸到大王庄,看看总队长他们到底啥情况!
你们要是顶不住,千万别硬拼,赶紧撤,往回走,去跟韩营长汇合!”
周奎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老陈:
“老陈,去村里摸情况太危险了!要不你留下指挥,俺带小六子过去!”
老陈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大:
“不行!这种时候别争!你是排长,是领导,兄弟们得听你指挥!俺是侦查兵,钻林子摸黑路是俺的老本行!就这么定了!”
周奎看着老陈在火光映照下坚毅又急切的脸,知道拗不过他,咬了咬牙,重重一点头:
“好吧!陈叔,你……你可千万要当心!”
老陈咧嘴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只“嗯”了一声。
他一把拉过小六子,低喝:
“跟紧俺!”
两人借着战友们拼命射击制造的混乱和硝烟的掩护,像两条灵活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坎。
几个翻滚,便没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漆漆的深山老林之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枪声像一锅沸水,在东山坳狭窄的谷地里翻滚、撞击。
周奎伏在一块被子弹啃得石屑乱飞的青石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
借着敌人枪口喷出的短暂火光,他看到两侧黑黢黢的山坡上,人影绰绰,越来越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
子弹打在石头上,崩开的碎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排长!后面也有敌人,他这是要把咱们包饺子啊!”
一个战士哑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恐。
周奎的心猛地一沉。
老陈的判断没错,这根本不是遭遇战,是扎扎实实的埋伏圈!
敌人显然算准了他们要来,兵力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手下这二十来人,两挺轻机枪、七八条长枪,几支短家伙,对付零星的哨卡或许还行,撞进这口袋阵里,硬拼就是送死。
“不能打了!”
周奎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全体都有,交替掩护,往后撤!往来的路上撤!”
命令一下,战士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乱了阵脚。
两个机枪手咬着牙,把最后半梭子子弹不要钱似的泼出去,暂时压住了正面的火力。
其他人趁机翻身上马,待两个机枪手跳上马车,他们沿着来时的土路向后狂奔。
撤退比进攻更难,尤其是顶着来自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
队伍刚后撤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年轻的战士连人带马栽倒在路边的陡坡下,黑暗中只听见身体撞击灌木和石头的闷响,旋即没了声息。
“二嘎子!”
旁边的人想去勒马,被周奎厉声喝止:
“别停!继续撤!”
又撤了几十米,拐过一个弯,枪声似乎稀疏了些。
周奎刚想松口气,侧面林子里突然又响起一排冷枪。
队伍末尾一个身影在马背上晃了晃,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是那个话最多的“快嘴李”。
周奎眼睛一红,几乎要拨转马头冲回去,却被身边的手下死死拽住缰绳:
“排长!不能回头了!”
丢下两三个兄弟,总算冲出了东山坳最狭窄的那段“鬼门关”。
身后的枪声渐渐稀落,救国军并没有死命追出来,似乎只是要把他们赶走。
周奎清点人数,出发时二十条生龙活虎的汉子,此刻跟在身边的,只剩七个,个个带伤,在马背上气喘如牛,脸上混杂着硝烟、泥土和未能擦干的泪痕。
山坳上,张麻子——救国军独立旅旅长张树声,外号“张麻子”。
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眯缝着眼看着下面那支小小的队伍狼狈远去,最终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泛着油亮的光。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终于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娘的!”
他啐了一口唾沫,笑声里满是嘲弄:
“张望亭的人是穷疯了吧?还是他娘的吓傻了?
就这十几号人,几杆破枪,也敢跑来摸老虎屁股?救人?送死还差不多!”
一旁的亲信刁团长,赶紧凑上前,陪着笑脸:
“旅座高见!这张望亭的队伍,说白了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乌合之众。
卑职就不明白了,上次在滕东,被咱们撵得跟兔子似的,屁滚尿流跑进了抱犊崮那穷山沟。
这才几天?咋就跟吃了仙丹似的,还能把蝗军……咳,把日本人打得丢盔弃甲?”
张麻子摸着自家那颗寸草不生的“秃驴”脑袋,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问老子,老子问谁去?连咱申司令都他娘的搞不明白这伙泥腿子哪来的邪劲,老子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上哪儿知道去?”
刁团长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话题:
“旅座,那……咱们接下来咋办?埋伏算是打成了,可看样子,没逮着大鱼啊。”
张麻子被问得一愣,眨巴眨巴小眼睛:
“咋办?还能咋办?参谋长三令五申,只准伏击不准追击!”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
“赶紧的,派个腿脚快的,回司令部给申司令报信!就说……”
他眼珠子一转:
“就说咱们在东山坳,打退了义勇总队至少一个团……不,一个加强团的进攻!毙伤数百,残敌溃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