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 章 暗夜
刘广田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钱参谋长那副“俺替你着想”的嘴脸，还有张麻子眼里藏不住的得意，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强挤出一点笑，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抽，声音干巴巴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参谋长处理吧！”
钱参谋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和张麻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起身，踱到刘广田身边，那只保养得不错、带着金戒指的手，重重地拍在刘广田僵硬的肩膀上，力道不轻。
“刘旅长，放宽心。”
他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热气混着茶味和烟味：
“俺回去，一定在申司令面前给你表功，功劳，少不了你的！”
刘广田垂下眼皮，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参谋长了！”
这话说得恭顺，可他藏在袖筒里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钱参谋长不再看他，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张望亭现在哪里？赶紧将人带过来！”
刘广田赶紧招呼手下去带人。
一直赔着笑的周广善，这时赶紧哈着腰凑上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急切：
“钱参谋长，那……那俺的赏钱……”话只说了一半，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钱参谋哈哈一笑，也冲周广善拱了拱手：
“周老爷，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申司令向来赏罚分明，这钱，最多两天，准给您送到府上！”
周广善那双小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作揖：
“多谢！多谢钱参谋长！全仰仗您了！”
一旁的张麻子也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周广善瘦削的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
“周老爷，以后这大王庄，还是您老人家说了算！”
张麻子嗓门洪亮，话里带着一股江湖气：
“跟着申司令，好日子，可在后头呢！”
周广善被拍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只能顺势更深地弯下腰，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感激：
“全仗申司令和诸位长官照顾！广善……广善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向刘广田。
……
刘广田的手下，刘金宝领着几个歪戴帽子的兵，骂骂咧咧地走向柴房。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厅堂透出的昏黄光亮，在地上拉出几道鬼影似的长条。
他完全没留意到，西边院墙的阴影里，一个脑袋正缓缓探出来，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柴房门口——正是老陈。
院墙外，小六子紧贴着墙角，大气不敢出，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周围的动静。
柴房门“吱呀”一声被踹开，里面的人被推搡着，一个接一个踉跄着走了出来。
张望亭走在最前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的粗布褂子扯开了几道口子，脸上挂着伤，脚步却依然沉稳。
后面跟着董队长和周二奎几个，个个被捆得像粽子，串成一排。
老陈看见总队长那疲惫却挺直的脊梁，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不由握紧了藏在怀里的短枪，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几乎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总队长……”
队伍里的董队长，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墙头那个模糊的黑影，没看清是谁，心却猛地一跳。
下一秒，他扯开嗓子就骂开了：
“你们这帮龟孙子！大半夜的不让爷爷们睡觉，要把俺们弄哪儿去？赶去投胎吗？”
刘金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叫骂吓了一跳，转过身，三角眼一瞪：
“去哪儿？送你回俺们羊庄据点享福！到了那儿，自然有‘好’东西款待你们！”
董队长闻言，竟嘿嘿笑了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感情好！有孙子伺候就成！回头别忘了给爷爷弄俩只烧鸡，要肥的！”
张望亭也跟着哈哈大笑，声音嘶哑却洪亮：
“对！要是再能来点地瓜烧，就更美了！”
刘金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晚饭还没着落，肚子里正空得咕咕叫，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窜上了天灵盖。
“俺曹你姥姥的！老子还没吃上烧鸡喝上酒呢，你们倒先惦记上了！”
他骂着，上前一步，抬脚就狠狠踹在张望亭肚子上。
“放开俺们总队长！”
董队长和周二奎几乎同时吼了出来，挣扎着想往前冲，却被身后的绳子勒得死死的。
“孙子！有种冲你爷爷来！”董队长梗着脖子，继续大骂。
刘金宝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转身冲到董队长跟前，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砸。
拳头雨点般落在董队长脸上、身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董队长嘴角很快见了红，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用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
“让你他妈唠叨！还爷爷？今天俺这孙子就打你这个爷爷，让你上不了炕！”
刘金宝打得兴起，又挥起拳头。
旁边的周二奎见状，猛地用肩膀撞开身边押着他的兵，整个人扑到董队长身上，想替他挡住。
“住手！”
刘金宝一看，更是火冒三丈：
“你踏马找死！”
说着，拳脚便转向了周二奎。
墙头上的老陈看得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冰冷的枪柄握在掌心。
“快住手！”
一个尖细急促的声音突然从刘金宝身后传来。
刘金宝喘着粗气停下手，回头一看，是周家的吴管家，正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急切。
“刘副官，赶紧把人带过去吧！钱参谋长他们都等急了！”
刘金宝这才如梦初醒，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冲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对不住，对不住，差点误了正事！”
他招呼手下：
“还愣着干啥？赶紧把人扶起来，带走！”
几个人被连拖带拽，推搡着进了灯火通明的正厅。
钱参谋长正端着茶碗，抬眼一看张望亭几人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