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4章 张望亭自我检讨,刘广田心有怨言
韩大彪像是被火燎了似的,“腾”地站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张望亭的胳膊:
“总队长!您……您这说得哪里话!言重了,言重了!”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疤,在昏黄的光里抽搐了一下。
张望亭摆摆手,没让他搀扶,自己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面孔。
“这一次,也多亏了韩大彪同志,和一营的全体同志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带着一股滚烫的力量:
“是他们在东山坳,用血肉顶着,浴血奋战,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拖住了救国军的主力!
这才给二营、三营的同志们,在西集营救俺和工作队的同志,创造了条件,争取了时间!俺,谢谢一营的同志们!”
说完,他竟又弯下了腰。
“总队长!您这是……”
韩大彪喉咙发紧,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说不出是感动还是难受。
他的一营,这一次确实是伤了元气,家底都快打光了。
跟着他漕帮出来的那些“老人”,私下里不是没有怨言。
可他不后悔,从选择加入义勇总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鬼子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只打自己那点小算盘。
张望亭示意韩大彪坐下,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像一块冻硬了的土。
“对于俺犯的错误,俺会向组织做出深刻检讨。上级咋处理,俺张望亭,绝无半句怨言。”
他话锋一转,像一把磨利了的刀,突然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但眼下,有件顶要紧的事,必须马上办!”
众人精神都是一凛。
二营长往前探了探身子:
“总队长,啥要紧事?”
张望亭抬手看了眼腕子上那块磨花了表面的旧手表,表针正指向早晨七时。
“时间不等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咱们这次的营救行动,间接重创了申先五不假。
可他的老底子还在,实力还很强。更要命的是,经过这一仗,咱们的家底,怕是也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眼下,咱们没有跟他硬碰硬的实力。”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众人的反应:
“俺估计,这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可能会趁咱们元气未复,对咱们的驻地下手。”
“总队长,您的意思是……”
三营长吸了口凉气,有些不敢相信:
“申先五他,敢打咱们牛角峪的主意?”
张望亭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千钧的重量。
“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俺已经安排了几路眼线,时刻盯着救国军的一举一动。风,怕是要来了。”
二营长眉头拧成了疙瘩,一拳砸在土炕沿上:
“狗日的申先五,吃了亏还不老实,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一直闷头抽旱烟的老陈,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哑着嗓子说:
“总队长说得在理。牛角峪地形虽险,可咱们刚打了一场恶仗,伤员多,弹药也见了底。
救国军要是真扑过来,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丝毫便宜。”
“老陈说得没错!”
张望亭顿了顿,看向韩大彪:
“韩大彪你来说,你的一营还有多少战斗力?”
韩大彪坐在角落的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新添的伤疤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
“总队长,一营是伤了元气,可骨头没散。能喘气的,都还能拉枪栓。
真要打,给俺们分最险的地方,俺韩大彪绝不给总队拖后腿。”
他这话说完,旁边几个一营的连排长眼圈都有些发红。
张望亭拍了拍韩大彪的肩膀,示意韩大彪坐下。
“俺的韩营长,你抗日的决心,同志们都知道。眼下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手绘的牛角峪地形图前,手指点向峪口方向:
“申先五要是来,八成会走这条道。这里窄,易守难攻。可咱们现在的问题是,守得住一时,耗不起。”
“那咋办?总不能坐等着他来吧?”
三营长性子急,腾地站起来。
“当然不能等。”
张望亭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
“咱得先动起来。
第一,立刻组织乡亲们,往更深的山里转移,粮食、牲口,能带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绝不能留给申先五一粒米。
第二,各营抓紧时间休整,二营、三营各抽调一个连,去西边山口埋伏,若果遇到救国军偷袭,尽量拖延时间,为乡亲们和大部队转移,赢得宝贵时间。”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董队长:
“董队长,重伤员,就交给你了。
一会儿就由工作队同志带着,随乡亲们一起先行转移!”
董队长点点头:“总队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中秋的小雨,像筛下来的糠秕,细密,冰凉,没完没了。
山道两旁的枯草被打得贴了地皮,马蹄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闷响,带起一坨坨黄泥。
刘广田和刘金宝叔侄俩,并排骑在队伍前头的高头大马上,虽然穿着雨衣,但军帽的帽檐往下滴着水线。
身后,一个旅的人马像条湿透了的土灰色长蛇,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蠕动,除了脚步声、马蹄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再没别的动静。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马匹的汗臊味。
刘金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心里却还是黏糊糊。
他侧过脸,瞅了瞅叔叔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侧脸,憋了半晌的话终于还是溜了出来:
“叔,俺这心里头……还是有点堵得慌,不说出来心里不痛快!”
刘广田笑而不语,示意他继续。
他声音压得低,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申司令让咱们打头阵,当这个先锋,明摆着是让咱们去碰硬钉子,当炮灰。
张麻子那边损失大,那是他没本事。
如今缩在后头,凭啥咱们就得顶在前头挨枪子儿?您当时……咋答应得那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