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5章 人心比枪子更难妨
刘广田没立刻答话,只是眯着眼,望着前方雨雾蒙蒙的山峦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水汽:
“你小子,还是太年轻!”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匹拐到路旁,让出通道的同时,好跟身后的队伍拉开点距离:
“你以为,俺是傻乎乎去撞南墙?看不出这其中门道?”
“那……”刘金宝一愣。
“俺之所以答应得爽快,”
刘广田转过脸,雨水顺着他下巴的胡茬往下淌,眼神却精亮:
“是因为俺琢磨着,张望亭那老狐狸,绝不会傻到还蹲在牛角峪等死。
东山坳那一仗,咱们是吃了亏,可他义勇总队的家底,也亮得差不多了。
换作是你,刚被救出来,元气大伤,还会死守着一个已经被敌人摸清了的地方?”
刘金宝眼睛眨了眨,雨水顺着睫毛流进眼里,刺得他眯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
“您是说……他们早就跑了?牛角峪是座“空城”?”
“十有八九。”
刘广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所以这先锋,看着凶险,实则……未必真能撞上硬仗。”
“高!叔,您实在是高!”
刘金宝脸上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溅起几点泥浆。
刘广田却摇了摇头,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透出几分深沉的意味:
“高明?你以为,他申司令就看不出来吗?”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刘金宝刚平静些的心湖,霎时又激起一圈涟漪。
他策马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叔叔的马鞍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困惑:
“二叔,既然申司令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可能是白跑一趟,为啥还要兴师动众,劳烦咱们这么多弟兄冒雨走这一遭?
这不是……折腾人吗?”
“折腾?”刘广田嘴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有点冷,也有点看透世情的沧桑:
“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是在演戏,一场大戏,演给好几拨人看呢。”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大王庄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头一拨,是演给咱们自己人,还有周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绺子、队伍看。
表明他申先五打击义勇总队的决心,雷厉风行,吃了亏立马就要找补回来,谁也别想小瞧了他的救国军。”
刘金宝听得入神,不住地点头。
“这第二拨,”
刘广田声音更沉,几乎像是在耳语:
“是演给日本人看的。拿下牛角峪,拔掉义勇总队的老巢,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功劳,一份漂亮的投名状。
哪怕……它最终是座“空城”。
日本人要的是态度,是结果,至于过程里流了多少汗,踩了多少泥,他们不在乎。
有了这份‘功劳’,他就可以在日本人那边,腰杆子就能更硬,要枪要粮,也更有底气。”
一番话,抽丝剥茧,把层层算计晾在了冰凉的秋雨里。
刘金宝倒吸了一口凉气,半晌才喃喃道:
“原来……里头有这么多道道。二叔,看来申司令,还真不是一般人。”
“能在这种年月拉起队伍,站稳脚跟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刘广田瞥了侄子一眼,那眼神里有告诫,也有期望:
“所以啊,你小子,以后多留个心眼,别光盯着眼前那点枪子儿炮弹。
这世道,人心比枪子儿更难防。”
说完,他忽然一勒缰绳,胯下战马“唏律律”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溅起一片泥水。
刘广田调转马头,面向后面有些拖沓的队伍,脸上的深沉瞬间收起,换上一副剽悍急躁的神情,挥舞着手里的皮鞭,声如洪钟地吼道:
“都踏马给老子精神点!磨磨蹭蹭像什么样子!加快速度,晌午之前必须赶到柳泉村歇脚!”
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疲惫的士兵背上。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刘广田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催着战马“嘚嘚”地小跑向前,把若有所思的刘金宝和喧嚣的队伍甩在了身后一小段距离。
雨,似乎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霭,缠绕在山腰。
当这支沾满泥泞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缓缓蠕进柳泉村外那片稀疏的树林时,村口土墙后,几双锐利的眼睛,已经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了他们。
那是义勇总队放出的侦查哨。
侦查班长趴在湿冷的土坷垃后面,嘴唇冻得有些发青。
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面在细雨中微微飘荡的、绣着“救国军”字样的破烂旗帜,还有旗下骑在马背上那个挥舞皮鞭的军官。
他默默数着队伍的长度,估算着人数,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眼看着先头部队开始在林边空地上下马休整,生火造饭的烟雾混着雨雾袅袅升起。
侦查班长猛地缩回头,对趴在身旁、同样浑身湿透的手下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又急又低:
“快!抄近路,赶紧回去报告张总队长!救国军的先头部队,一个旅左右,为首的是刘广田,已经到了柳泉村!
看这架势,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能摸到咱们峪口!”
那手下重重点头,像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转眼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和茂密的灌木丛后,只留下几片颤动的水淋淋的叶子。
那个侦察兵,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牛角峪的。
他浑身湿透,泥浆从裤腿一直糊到胸口,喘得像个破风箱,话都说不利索:
“总……总队长!救国军……先头部队,到柳泉村了!估摸着,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峪口!”
张望亭正帮着一位大娘捆扎包袱,闻言直起身,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是那双眼睛骤然缩紧,像淬了火的钉子。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声音沉得发哑,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吼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员,再快!能扔的坛坛罐罐全扔了,只带粮食和弹药!老百姓先走,队伍断后!”
整个峪子霎时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压抑的催促声、孩子的哭声、牲口的嘶鸣混成一片,掺进这淅淅沥沥的秋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