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6章 巧取豪夺
他又一把拽过二营长，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
“山口那两个连，交给你了！记住，只阻击，不纠缠！给大队转移争取够时间就撤，不许恋战！”
二营长重重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就朝峪口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韩大彪的一营被安排护送最后一批老百姓，跟着大队往峪子深处转移。
他看着二营长远去的背影，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眼神里带着遗憾与不甘。
一旁的周奎，这个跟着他一路走来的排长，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瞅见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再也憋不住，压着嗓子抱怨：
“营长，你还琢磨着跟救国军真刀真枪干一仗呢？你瞅瞅咱们这个营，还剩下多少人！”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雨水混着泪在脸上冲出道道沟壑：
“东山坳……多少老兄弟都没回来……你这营长瞅着就变成连长了！”
“闭嘴！”
韩大彪猛地低喝一声，像受伤的豹子：
“你小子抱怨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当兵打仗，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这话还要俺教你？”
周奎被噎得一愣，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甩袖子，扭过头，大步朝前头蹒跚的人群走去，背影倔强又凄凉。
一直沉默着帮忙搀扶伤员的董队长走过来，拍了拍韩大彪湿透的肩膀，声音沙哑：
“韩营长，周排长的心思，俺能理解。他是心疼弟兄们，也是……怕。
这一次，真得谢谢你们一营。”
他顿了顿，望着雨雾中艰难行进的队伍，语气沉重：
“要不是你们在东山坳拿命顶着，豁出家底拖住救国军主力，俺们这几个，还有张总队，恐怕早就被押到日本人的大牢里，等着吃枪子儿了。”
韩大彪紧绷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董队长的肩头，力道大得让对方晃了晃：
“老董，说这些干啥。都是自己同志，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别这么见外。”
他目光越过董队长的肩膀，投向峪口方向，那里已经隐约能听见零星的、被风雨带来的嘈杂人喊马嘶。
“走吧，护着乡亲们，赶紧进山！”
很快，刘广田的先头部队，像一群被雨水浇透的土狼，终于出现在了牛角峪西边的山口。
雨势渐小，变成了迷蒙的雾气，笼罩着两侧陡峭的山崖。
山石嶙峋，枯树张牙舞爪，静得只有马蹄偶尔踢动碎石的声响。
刘广田勒住马，眯起眼打量着前方那道狭窄的峪口，像在审视一张巨兽的嘴。
他抬起手，整个队伍缓缓停了下来，一种紧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寂静，在山谷间弥漫开来。
一场伏击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几十里外的大王庄，周家宅子的正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雨的湿寒，却驱不散周广善额头上的冷汗。
他站在申先五面前，身上的绸缎褂子似乎都失去了光泽，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申司令！”
周广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您要带走柳香，这……这恐怕不大妥当吧？她毕竟是俺的小妾，这传出去，对司令您的名声，对她的清誉……”
申先五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勃朗宁手枪，闻言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不妥当？俺咋没瞅出来哪里不妥当？
柳香姑娘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你花了几块大洋，买口破棺材就把人娶进门，人家可是真心愿意？
她跟着俺申先五，吃穿用度，安全都有保障。周老爷难道是……舍不得？”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慢悠悠，却像冰锥子，扎得周广善一个激灵。
“不敢不敢！”
周广善连连摆手，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
“只是……”
“只是什么！”
申先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起老高。
他“嚯”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周广善完全罩住。
脸上那点假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刀锋般的冷厉：
“老子军务在身，没工夫跟你磨牙！同不同意，给个痛快话！”
堂屋里站着的两个护兵，手立刻按在了枪套上。
周广善腿肚子一软，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像沸水般翻腾，可眼前这局面，刀把子攥在人家手里，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切……一切听司令安排。”
申先五脸色这才稍霁，重新坐回椅子里，慢条斯理地朝门外一拍手。
一个手下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封大洋，粗粗一看，约摸有二百块。
申先五用下巴点了点那托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甭管咋说，这周家也算是柳香姑娘的娘家。这钱，就当是俺申某人下的彩礼了，周老爷，笑纳。”
说完，也不看周广善瞬间变得灰败的脸色，起身掸了掸军装下摆，大步朝外走去。
大门口，一辆带篷的马车已经候着。
柳香被两个士兵“请”上了车，她穿着一身红衣，如待嫁新娘。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周家那气派却森严的门楼，眼神复杂，像是要把这囚笼般的宅院刻进心里。
申先五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队伍便轰隆隆开拔，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溅起浑浊的水花。
周广善堆着满脸谄媚的笑容，一直躬身送到村口，直到车队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道路尽头。
那笑容像一张僵硬的面具，骤然碎裂。
他猛地直起腰，朝着申先五远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脸上肌肉扭曲，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
“申先五！你算个什么东西！王八蛋！强盗！”
“俺的香儿……”他眼里带着不甘与无奈，转身往回走。
骂声在空荡荡的村口回荡，很快就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只剩下一地泥泞，和宅门内压抑的、无声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