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 章 山口阻击(上)
此时的牛角峪,雨势忽然增大。
二营长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耳朵紧贴着湿滑的石面,仿佛能听见泥土深处,自己那颗心脏擂鼓似的狂跳。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一滴,一滴,砸在枪托上,碎成更细的水沫。
时间被拉成了细丝,每一秒都绷得快要断裂。
终于,那细丝猛地一颤——山道拐角,一面湿漉漉、颜色发暗的"救国军"旗子,像招魂的幡,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灰扑扑的人影,一个,两个,一片……挤挤挨挨地填满了狭窄的山道。
马蹄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混杂着皮具摩擦和压抑的咳嗽。
领头的两匹高头大马上,正是刘广田和刘金宝叔侄俩。
二营长屏住呼吸,食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上,目光越过准星,死死锁住那面旗帜下最前头的人影。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心里默数着,数着那些踏入死亡地界的脚步。
而刘广田的马蹄踏过一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石板时,停了下来。
他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刚一扬手,想要队伍停止前进。
而山坡上的二营长挥舞着拳头,大喊一声:
“拉!”
“轰——!轰隆隆——!”
不是炮弹从天而降的尖啸,而是大地本身在痉挛、在撕裂。
埋设在狭窄通道上的连环地雷被同时引爆。
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断裂的灌木,猛地从地面腾起,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气浪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和马匹像破布娃娃率先掀飞出去,接着朝后面的队伍蔓延。
刘广田只觉得座下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不受控制地向侧后方倒去。
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畔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部下惊恐到变调的喊叫。
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挣扎。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充斥着混乱的碎片:
飞溅的泥点、翻滚的灰色军装、一匹断了腿的战马在血泊中抽搐、一面被气浪撕成布条的旗帜缓缓飘落……
“叔!叔——!”
刘金宝的吼声穿透了耳鸣,带着哭腔。
他几乎是滚下马的,连爬带跑地扑到刘广田身边。
刘广田半个身子陷在泥水里,帽子不知飞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前,混着泥浆和血污,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刘金宝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从泥坑里拖出来,架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别乱!都他娘的别乱!找掩体!准备战斗!!”
刘金宝一边声嘶力竭地朝混乱的队伍吼着,一边用袖子胡乱抹去刘广田脸上的泥水。
刘广田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带着泥沙的唾沫。
最短暂的眩晕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戏耍的耻辱感。
他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硝烟弥漫、一片狼藉的山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张望亭……好你个张望亭!”
他低声咆哮,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给老子来这套阴的……居然埋了地雷……咳咳……”
他猛地抓住刘金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痴笑道:
“金宝,看见没有?张望亭果然猜到咱们会偷袭!”
他一把推开刘金宝,挣扎着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
刘金宝赶紧扶住他。
“叔,您别急!咱们的人正在组织……”
刘广田却猛地甩开他的手,朝着外面混乱的队伍,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他娘的聋了吗?给老子打!
朝着山坡上,给老子往死里打!机枪!把机枪都给老子架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呛咳而嘶哑变形,却像一针强心剂,让那些惊魂未定的军官和士兵猛地回过神来。
求生的本能和长官的暴怒压过了恐惧,救国军的队伍开始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寻找掩体,架设武器。
几挺捷克式轻机枪被迅速架设在岩石和土坡后面,密集的弹雨开始向山坡上倾泻。
救国军的机枪火力像喷火的毒蛇,死死咬住山坡两侧的阵地。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碎石如雨点般砸向二营长和他的战士们。
几个来不及缩回掩体的战士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石缝蜿蜒流淌,很快被雨水冲淡。
二营长伏在壕沟后面,探出头观察敌情。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得石屑纷飞。
他看到救国军在机枪掩护下,开始组织散兵线,一批批士兵猫着腰,端着枪,向山坡上冲来。
“打!”二营长大吼一声,接着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救国军士兵应声倒地,在泥水里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阵地上的战士们纷纷开火,汉阳造、三八大盖的枪声此起彼伏。
但义勇总队的火力确实薄弱,大多是单发射击,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
救国军的士兵在机枪掩护下,一步步向山上逼近。
刘金宝猫着腰,贴着一块巨石挪到刘广田身边,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露出喜色。
他一把抓住刘广田的胳膊,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二叔,您听!您仔细听!”
刘广田喘着粗气,抹去脸上的泥水,竖起耳朵。
山坡上传来的枪声稀疏而零乱,汉阳造、三八大盖、中正式五花八门,机枪声更是时断时续。
“二叔!”
刘金宝的眼睛在硝烟中闪着光:
“瞅这动静,他们没有多少人!而且火力不行,多是点射,恐怕连机枪也没几挺!”
他指着山崖上一处闪光的枪口:
“您看,好像他们只有三四处机枪火力点位!”
刘广田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悄悄探出脑袋,朝山坡上望去。
果然如刘金宝所说,对方的还击软弱无力,形势越来越有利于己方。
他猛地一拍大腿,泥水四溅,狂笑起来:
“哈哈哈!看来只是义勇总队小股人员的阻击,真是天助我也!”
他一把推开刘金宝,踉跄着站起身,也顾不得满身的泥污和腿上的擦伤,冲着身后已经稳住阵脚的队伍嘶声大吼:
“弟兄们!给老子往山上冲!他们压根没多少人!”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老子说话算话——打死一个义勇队员,赏大洋五块!”
重赏之下,救国军的士兵们眼睛红了。
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白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