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 章 给申司令报捷
喧嚣的山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有雨还在下,冲刷着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仿佛要将这场惨烈的战斗从世间抹去。
枪声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紧不慢地冲刷着山口的每一块石头。
硝烟混杂着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沉沉地浮着,久久不散。
刘广田拄着一杆从地上捡来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走在战场上。
他脸上溅满了泥点和不知是谁的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着,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脚下,灰扑扑的救国军军装和义勇总队那深浅不一的土布衣服交错着,叠压着,浸泡在血红的泥水里。
他踢开一具趴着的义勇队员尸体,那是个很年轻的后生,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刘广田啐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好!打得好!让张望亭这老小子知道厉害!”
刘金宝小跑着从林子边缘回来,裤腿上沾满了带刺的草籽,脸上带着急切:
“二叔!林子里脚印杂得很,但看方向,是往深山老林里钻了!追不追?”
他喘着气,手按在腰间的盒子炮上,眼睛望向那片黑黢黢、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
刘广田脸上的狂笑慢慢收敛了。
他转过身,眯起眼睛,也望向那片林子。
雨丝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在脸上,冰凉。
他想起早年在这山里剿匪的旧事,那些泥鳅一样滑溜的“胡子”,一钻进这样的林子,就像水滴进了大海,再也寻不着踪影。
追进去?那里面每一棵树都可能是眼睛,每一丛灌木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
他手底下这些兵,打顺风仗、抢东西是一把好手,钻林子打硬仗……他摇了摇头。
“不用追了!”
刘广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忌惮:
“进了林子,他们就成精了。咱们犯不着拿弟兄们的命往里填。先不管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山口下方,那一片依着山势错落搭建的、此刻寂静无声的屋舍:
“先进村里看看!”
队伍重新集结,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朝牛角峪村挪去。
枪口警惕地对着每一个窗口,每一扇门。
但一路走来,除了风声雨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没有冷枪,没有陷阱,甚至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像一座巨大的、刚刚落成的坟墓。
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得颜色发深,茅草屋顶湿漉漉地耷拉着,有些院门虚掩着,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单调而瘆人的声响。
“搜!给老子挨家挨户地搜!一粒粮食,一颗子弹,都不能放过!”
刘广田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挥着手臂,声音在空旷的村巷里回荡,却带不起半点回应。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踹开一扇扇门,冲进一个个院子。
惊呼声、翻箱倒柜声、失望的咒骂声陆续传来。
“报告!东头三户,空的!灶膛还是温的,但啥也没留下!”
“西边那几院也是!粮食缸见了底,连个破麻袋都没影!”
“他娘的,连水井边的木桶都拿走了!”
刘广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走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土炕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散乱的、发黑的麦草。
墙角堆柴火的地方空空如也。
水缸里只剩下一层浑浊的泥底。
整个屋子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舔过一遍,除了搬不走的墙壁和土炕,什么都没留下。
一种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某种更深的不安,慢慢从心底爬了上来。
他原以为多少能捞点粮食,捡点破烂,甚至抓几个没跑掉的老弱妇孺,去申司令那里也好有个说头。
可现在,除了这座空荡荡的村子,和山口那些冰冷的尸体,他一无所获。
“好你个张望亭……跑得倒干净!”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最初的狂喜早已被这死一般的寂静和空荡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烦躁。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声鸡飞狗跳的聒噪。
刘广田眉头一皱,正想发火,就见两个兵丁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两只拼命扑腾的芦花鸡。
那鸡显然是刚被从某个角落里掏出来的,羽毛凌乱,惊得“咯咯”直叫。
“团……团长!”
抱着鸡的兵丁咧着嘴,一脸邀功的兴奋:
“找到啦!在村东头大户后院的草垛里,藏得可严实了!两只肥鸡!”
刘广田看着那两只扑腾着翅膀、不断往下掉毛的鸡,又看了看周围这空无一物、死气沉沉的村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呵呵……”
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行啊……你们……你们可真是……真是好样的。”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兵丁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对方一个趔趄:
“打了一仗,死了那么多弟兄,占了这么大一个村子……就抓回来两只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空着手、一脸茫然的士兵,脸上的苦笑更深了:
“这他娘的……还真是……大丰收啊。”
周围的兵丁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那抱着鸡的兵丁也讪讪地低下头,手里的鸡趁机狠啄了他手背一口,疼得他“哎哟”一声,差点松了手。
刘广田挥了挥手,一脸疲惫:
“行了行了,赶紧把鸡炖了,给受伤的弟兄们分口汤喝。”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那两只鸡,也不想再看这空无一物的村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觉那水冰凉,一直凉到了心里,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诞的苦涩。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屋子,对一直跟在身后、表情同样尴尬的刘金宝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派两个腿脚快的弟兄,骑上马,去给申司令报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