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3章 笑不出来
他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小声嘀咕道:
“真要是这样……以后咱们说话办事,可就麻烦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那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刘广田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申先五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司令部大门口的方向,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以后……都他娘的把招子放亮点,说话办事,留点神。”
他转过头,目光在张麻子和刘广田脸上扫过:
“日本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明白!”刘广田和张麻子齐声应道,声音干涩。
与此同时,吉田副官在几个宪兵的簇拥下,正带着俘虏穿过营房前的空地。
夕阳的余晖将人影拉得很长。
经过营房侧面时,吉田副官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一旁——那里,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坐在一架简陋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
那是柳香。
柳香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吉田副官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移开了。
柳香也迅速低下头,继续漫不经心地晃着秋千,只是抓着绳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当她的目光扫过被押解的人群,落到小杨身上时,那故作平静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
被反绑双手、踉跄前行的小杨,也在那一刻看到了柳香。
她浑身一震,赶紧深深地低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咬的下唇。
走在旁边的董队长,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小杨和柳香之间快速逡巡,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这两个女人,一个在秋千上,一个在囚徒中,明明身份天差地别,为何……那眉眼之间,竟隐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似?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疑窦的涟漪。
一行人出了羊庄据点的大门。
董队长、小田和小杨被粗暴地推上了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引擎轰鸣,卷起尘土,朝着枣庄城的方向驶去。
等待他们的,是枣庄宪兵队那阴森森的大门,和门后深不见底、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地牢。
负责在羊庄据点外围侦查和监视救国军的义勇队员,像一道道无声的影子,在夜幕与山林的掩护下穿梭。
他们将申先五队伍在根据地村庄的种种恶行,以及救国军最终拔营撤离的消息,一道接一道,星火般报到了张望亭那里。
消息传到破道观的偏殿时,张望亭正就着豆大的油灯,盯着摊在破桌上的地图。
他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那双因连日奔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预料之中的冷峻,也有压不住的怒火。
他直起身,朝传令兵沉声道:
“通知各连排干部,马上到这里开会。”
油灯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仿佛一群躁动的魂灵。
偏殿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和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张望亭站在灯影最亮处,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同志们,侦查的同志回来了,申先五那伙王八蛋,撤了。”
话音落下,殿里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二营长是个急性子,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总队长,还是您厉害!早就算到申先五这龟孙子撤退途中肯定要祸害沿线村庄,及时安排了老百姓转移!这下他可扑了个空!”
三营长也跟着咧嘴笑道:
“是啊!这会儿申先五估计在据点里,正跳着脚骂娘呢!”
这话引来一阵刺耳、带着快意的哄笑。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这笑声并未持续多久。
“砰!”一声闷响,张望亭的拳头重重砸在破旧的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张望亭的脸色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异常冷硬,他环视着瞬间噤声的众人,用指关节“咚咚”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有这么可笑吗?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
“你们当申先五是傻子?当那些遭了殃的老百姓,是活该?”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望亭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着:
“刚才,后续侦查的同志回来报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由于申先五在东沟、西洼附近几个村子,没捞着油水。
他气急败坏,就纵容手下那些兵痞,像蝗虫过境一样,把周边三十里,将近二十个村寨,挨个洗劫了一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陡然变得苍白的脸:
“粮食、牲口、稍微值点钱的家当,能抢的全抢了,不能抢的,就一把火烧了!
如今是村村冒烟,家家哭嚎!你们……你们还笑得出来?!”
偏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二营长霍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哑着嗓子吼道:
“狗日的申先五!丧尽天良!总队长,这仇一定要报!一定要给乡亲们报仇!”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干柴,殿内顿时群情激愤。
“对!报仇!”
“宰了申先五这个大汉奸!”
“跟狗日的拼了!”
怒吼声在狭小的偏殿里回荡。
张望亭抬起手,缓缓压下众人的声音。
等喧哗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痛的力量:
“同志们,仇,一定要报。汉奸,一定要除。
但眼下,比报仇更要紧的,是那些活人!”
他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年轻战士:
“老百姓被申先五祸害得家破人亡,无家可归,咱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咱们是老百姓的队伍,吃的是老百姓的粮,穿的是老百姓的衣!”
有个年轻战士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哽咽着说:
“总队长,俺家是柳树沟的……也不知道……也不知道现在家里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