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4章柳树沟(上)
张望亭走到他身旁,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单薄却坚实的肩膀。
沉默了几秒,张望亭才低声说:
“柳树沟……也被祸害了。有许多乡亲……遭了难。”
“啥?”
年轻战士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总队长,俺爹娘他们……”
话没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泪水大颗大颗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张望亭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胳膊,将这个年轻的战士紧紧揽在怀里,像搂着自己的兄弟子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战士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俺……俺叫柳三春。总队长,俺……俺想回家看看!”
张望亭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回,必须回!”
他松开柳三春,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
“俺跟你一起回去!”
说完,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同志们!”
殿内所有人“唰”地一下全体起立,齐声应道:
“到!”
张望亭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
“眼下,帮助乡亲们恢复生活,恢复生产,是咱们义勇总队的头等大事!
俺命令,以排为单位,除必要的警戒和侦察人员外,所有人立刻下到各个遭灾的村子去!
帮乡亲们修缮房屋,清理废墟,抢救还能用的粮食和农具!咱们多出一份力,乡亲们就早一天安生!”
“是!”
应答声整齐划一,在破道观里激起回响。
张望亭随即让作战参谋和几位连排指战员留下,详细商议每个村的人员分配和具体任务。
殿内的气氛从悲愤转向了一种肃穆而紧迫的忙碌。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韩大彪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脸色铁青,进来后也没往人群里走,只是紧贴着门边的墙壁站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望亭。
张望亭一眼就看到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
“韩大彪,你……”
他话没说完,韩大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将他拉到墙角,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急促地说道:
“不好了!出大事了!董队长,还有工作队的小田、小杨,又被刘广田抓走了!”
张望亭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他们怎么被抓的?在哪儿?”
韩大彪语速极快,将东洼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从董队长坚持要等小齐归队,到遭遇刘广田的突袭,连小杨去而复返、又独自跑回东洼村的事情也没漏掉。
张望亭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痛惜与恼火:
“这个董大志!真是……志大才疏,不懂变通!
还有那两个女队员,小齐的五天禁闭还没关完,这个小杨又抗命不遵,再陷囹圄!”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总队长,眼下该怎么办?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营救啊!”
韩大彪急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张望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思索着:
“既然是刘广田抓的,人肯定会交给申先五。
先别慌!你立刻派老陈,去羊庄据点侦查,务必摸清楚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安全,具体关在什么地方!”
韩大彪用袖子抹了把汗:
“俺……俺已经派他过去了!一得到信儿,俺就让他去了!”
张望亭看了韩大彪一眼,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
“你小子,动作倒挺快。那就等老陈的消息,咱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行动。”
韩大彪应了一声“是”,扭头就要往外走。
“等等!”
张望亭一把拉住他。
韩大彪转过身,疑惑地看过来:
“总队长,您还有啥吩咐?”
张望亭道:
“派人去通知东洼、西沟那几个暂时躲出去的村的村民,告诉他们救国军已经走了,可以回家看看。你,”
他指了指韩大彪:
“跟俺去柳树沟!”
韩大彪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知道了,俺马上安排侦查员去通知。”
很快,张望亭带着韩大彪、柳三春,还有警卫排的十几名战士,踏着夕阳的余晖,匆匆赶往柳树沟。
越靠近村子,空气中的焦糊味就越浓。
黄昏时分,他们站在了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柳树沟,已经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大部分房屋只剩下了焦黑的断壁残垣,少数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也门窗洞开,一片狼藉。
田埂被践踏得乱七八糟,菜地被踩成了烂泥塘。
未散的烟尘低低地弥漫在废墟之上,在如血的黄昏晚照里,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悲凉与绝望。
许多村民呆呆地坐在自家曾经的屋基前,眼神空洞,无声地抹着眼泪。
更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家里亲人被救国军打死打伤的,正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昏天黑地。
张望亭和韩大彪跟着柳三春,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他家所在的位置。
那里,曾经可能是个还算齐整的院落,如今只剩下两堵被熏得乌黑的、摇摇欲坠的山墙,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
柳三春直愣愣地看着那两堵墙,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咯吱作响,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目眦欲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望亭和韩大彪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着。
晚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灰烬,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他们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痛、愧疚,还有沉甸甸的责任,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带着迟疑和颤抖的声音,从旁边的断墙后传来:
“三春……是三春吗?”
柳三春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去。
夕阳的残光里,两个衣衫褴褛、满脸污秽和烟灰的老人,相互搀扶着,从断墙的阴影里蹒跚走出来。
他们眯着昏花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柳三春,仿佛不敢相信。
“三春……真是你啊!”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爹!娘!”
柳三春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喊,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