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 章 柳家沟(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二老膝下。
伸出双臂紧紧抱住老人枯瘦的腿,将脸埋了进去,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闷闷的,却痛彻心扉:
“爹!娘!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儿子回来晚了!儿子不孝啊!”
两位老人老泪纵横,颤抖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和肩膀,嘴里喃喃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过了片刻,柳三春的母亲才抬起泪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张望亭和韩大彪,怯生生地问:
“三春,他们……他们是啥人?”
柳三春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身,指着张望亭和韩大彪,声音还有些哽咽:
“爹,娘,他们是俺义勇总队的领导!这位是张望亭张总队长,他旁边那位是韩大彪韩营长!”
张望亭和韩大彪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柳三春的父母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张望亭和韩大彪身上。
方才的慈爱与欣慰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愤怒的颤抖。
柳老爹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二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尖利:
“滚!你们给俺滚!”
柳母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儿子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惊惧与排斥。
张望亭和韩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弄得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他们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解释,柳老爹却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声音更高了:
“听见没有?滚出去!俺们柳树沟不欢迎你们!”
“爹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左邻右舍。
先是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从尚未完全熄灭的烟火味中聚拢过来。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神疲惫而警惕。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就是他们!义勇总队的!”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向张望亭和韩大彪。
“就是你们!是你们把救国军那帮二狗子招惹来的!”
“俺家的房子……全烧没了!要不是你们在山里跟他们干仗,他们能来报复咱村子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哭喊道:
“俺男人本本分分,伪军说打死就打死!脑袋都是血!”
她的哭声引来了更多附和。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恐惧、失去家园亲人的痛苦,此刻全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就是眼前这两个穿着义勇军制服的人。
“对!要不是你们招惹他们,他们能放这把火吗?”
“你们说是打鬼子和伪军的队伍!当时救国军祸害俺们的时候,你们去哪儿了?”
柳三春急得额头冒汗,想解释,声音却被没在鼎沸的怨怒中。
柳老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儿子的前襟,老泪纵横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三春!你听见没有?你还要跟他们走?你看看!看看这村子成啥样了!
你今天就给俺留下,哪儿也不许去!再也不许去当什么义勇队员!”
张望亭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乡亲,又看了看身旁紧握拳头、脸色铁青的韩大彪,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让他瞬间成了所有目光和怒火的焦点。
他抬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试图让声音平息一些,好像无济于事。
他只有抬高嗓门,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乡亲们!静一静!听俺说几句!”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或麻木的脸:
“你们被骗了!被救国军那帮畜生的谎言给骗了!他们这是在挑拨义勇总队和你们的关系。”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但敌意丝毫未减。
张望亭接着对众人深鞠躬:
“俺张望亭代表义勇总队,给大伙赔礼道歉,是俺们无能,让救国军钻了空子。”
他眼里带着愧疚与愤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他们不是什么军队!他们就是一帮毫无人性、烧杀抢掠的土匪!
他们打不过义勇总队,就拿手无寸铁的乡亲们撒气,放火烧村,杀害无辜,反过来还要把脏水泼到俺们义勇总队头上!
他们就是想让俺们失去乡亲们的支持,想让俺们孤立无援!”
韩大彪也上前一步,他性子更急,脸涨得通红:
“老乡们!俺们打救国军,就是为了不让这帮畜生祸害更多的村子,祸害更多的爹娘和孩子!
今天他们能烧柳树沟,明天就能烧李家洼、王家屯!咱们不主动招惹他们,他们难道就不来了吗?”
乡亲们闻言都默不作声,他们心里清楚,救国军就是土匪行径,抢了这次还有下次。
忽然,有个村民大吼道:
“那俺们该怎么办啊!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乡亲们听了他的话,都抹起眼泪,都感觉生活没有了希望,日子没了奔头。
张望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烟灰与泪水模糊的脸,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焦土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但比这更刺人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灰烬与热血的气味直冲肺腑,让他原本低沉的嗓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火的刀,劈开了沉重的死寂:
“乡亲们!把头抬起来!”
人群微微骚动,一些通红的眼睛迟疑地望向他。
张望亭踏前一步,站上一截焦黑的房梁,让自己的身影更高些,能让所有人都看见。
“大伙儿,房子烧了,亲人没了,心在滴血,俺懂!俺们每个人的心都在滴血!”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光哭,能把房子哭回来吗?光怕,能让那些畜生良心发现吗?不能!”
“咱们的家园,是咱们祖祖辈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不是他小鬼子、汉奸、土匪说毁就能毁的!”
他挥动手臂,指向四周的废墟,又猛地收回,紧紧攥成拳头,抵在自己的心口:
“希望不能丢!咱自己要是先放弃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拿起家伙,保卫咱们自己的家!
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把那些想祸害咱们的豺狼虎豹,通通赶出去!”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人群中,一个刚才还在抹泪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哑着嗓子吼道:
“张总队长说得在理!咱们越怂,他们就越骑到咱脖子上拉屎!
他们烧了咱的窝,杀了咱的人,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