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 章 柳家沟(下)
“不能算!”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
“对!报仇!找那群狗日的报仇!”
“报仇——!”
压抑已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喊声起初是零星的,继而连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齐。
男人们握紧了拳头,女人们擦干了眼泪。
连那些脸上抹得乌黑、还不甚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也被这激昂的情绪感染,跟着大人一起,用稚嫩却嘶哑的声音拼命喊着:
“报仇!报仇!”
声浪在焦黑的废墟上滚动,冲散了心中的阴霾,点燃了眼底的火焰。
张望亭没有制止,他知道老百姓需要释放心中的愤懑。
等到呼喊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下来,却更显沉稳:
“乡亲们,大伙的心情,俺张望亭感同身受。
有句老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恨,要记在心里;劲,得用在刃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是把咱们的家园重新建起来!把塌了灶台重新支起来!把往后塌不的日子,重新过起来!”
“说得倒是轻巧!”
柳三春的父亲,柳老爹颤巍巍地开口,他指着几乎化为平地的家:
“木头烧成了炭,砖头碎成了渣,粮食也……拿啥建?空着两手,能垒起墙来?”
老人的话像一瓢冷水,让不少人高涨的情绪又回落了些,现实的窘迫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张望亭却没有丝毫沮丧,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笃定的、近乎灿烂的笑容。
这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满是尘土和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有力量。
“用手!”
他斩钉截铁地说,同时高高举起了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就用这双手!乡亲们,俺和义勇总队的同志们,今天把话撂这儿——俺们不走了!”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
“咱们一起,清理瓦砾,砍伐新木,打土坯,烧新砖!房子塌了,咱们垒新的!院墙倒了,咱们砌更高的!
俺们队伍里,有会木匠的,有会泥瓦的,有力气大的!
从明天,不,从今天下午开始,咱们就动手!先把能住人的窝棚搭起来,再一步步把完整的家盖回来!
只要人还在,只要心齐,这柳树沟,就一定能重新立起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韩大彪第一个用力拍起了巴掌,瓮声瓮气地喊:
“好!总队长说得对!咱自己干!”
柳三春看着父母,看着乡亲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他也用力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有些稀疏,但迅速蔓延开来,汇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浪潮。
这掌声,不再仅仅是响应,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在废墟之上,关于重生与不屈的、铿锵有力的宣言。
掌声落下,承诺却像种子一样,在焦黑的泥土里扎下了根。
张望亭没有片刻耽搁,他脱下那件沾满硝烟和尘土的外衣,往地上一甩,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韩营长!”
他声音洪亮:
“带几个人,去东头那片老林子,砍些能做梁柱的硬木头回来!”
韩大彪应了一声,点起七八个身强力壮的队员,又招呼上几个熟悉山路的年轻后生,扛起斧头、锯子便往村东头去了。
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废墟上,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破碎与希望的声响。
张望亭自己则挽起袖子,走到柳老爹家那片塌得最彻底的废墟前。
柳三春正和父母一起,用手扒拉着残存的木房梁,试图找出些还能用的家什。
张望亭二话不说,俯身就搬起一块半人高的焦黑土坯。
“三春,搭把手!”
柳三春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两人合力,将那块沉重的墙体挪到一旁。
柳老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更用力地清理起来。
起初,人群的动作还有些迟疑和散乱。
悲伤太重,压得人手脚发软,但渐渐地,一种新的节奏出现了。
张望亭和队员们的身影,像不知疲倦的楔子,钉在最苦最累的地方。
他们清理最大的梁木,搬运最沉的石碾,赤着脚踩进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汗水混着黑灰,在他们脸上、脖子上犁出一道道沟壑。
没有人喊苦,甚至很少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与废墟碰撞的叮当声、哗啦声。
分工在沉默中自然而然地形成。
会木匠活的老杨头,带着几个后生,将韩大彪他们运回来的木头去皮、刨光,比划着尺寸。
几个手脚利索的大娘和姑娘,用捡出来的、尚完好的瓦盆陶罐,从村口那口幸存的古井里打来清冽的井水,一碗碗递给干活的男人们。
孩子们也没闲着,他们像一群不知忧愁的麻雀,在清理出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小木块、还能用的钉子,甚至是一把烧变了形却依旧锃亮的铜锁,都当宝贝似的捧到大人们面前。
柳三春的母亲,那位曾经怯生生询问“他们是啥人”的老人,此刻默默地在家门口的废墟边,用三块砖头支起一个简易的灶。
旁边放着昨夜逃跑时,死死攥着的那半袋子玉米面。
她颤抖着手,和上水,在捡来的破铁片上,烙出几张焦黄喷香的饼子。
第一张饼,她犹豫了一下,递给了正扛着一根房梁走过的张望亭。
张望亭愣了一下,放下房梁,双手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才郑重地接过。
饼子还烫手,粗糙,却带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
他没说谢谢,只是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大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仿佛是一个信号。
更多的乡亲从自家尚存的角落,或藏匿的地窖里,拿出了舍不得吃的存粮——几把小米,几个红薯,甚至是一小块咸菜疙瘩,招待义勇队员。
义勇队员们深入各家各户,尽可能多的帮助村民。
夕阳西下,给废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红色。
第一间房屋的骨架,在柳老爹家的宅基地上立了起来。
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深深扎进土里,顶上横着榫接好的房梁,虽然简陋,却异常牢固。
韩大彪用拳头捶了捶柱子,纹丝不动,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比鬼子的炮楼还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