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1章 长夜漫漫

他深吸了一口，临近深秋的冰冷空气，走到董队长面前。

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言语里带着刻意装出的鄙夷和试探：

“你姓董？还是个……队长？”

董队长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看着赵四那张写满了狡黠与算计的脸，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正砸在赵四的鼻梁上。

“狗汉奸！”

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院子里。

旁边一个叫胡二愣的手下立刻炸了毛，一把揪住董队长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找死！敢骂俺们赵队长！”

巴掌眼看就要落下，却最终没有落下，他扭头看向赵四，像是在等待他的命令。

赵四抬起手，用手背慢慢抹掉脸上的唾沫。

那口唾沫是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没有看胡二愣，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盯着董队长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到了不屈，也看到了一丝……无畏？

“二愣子！”

赵四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

“时间不早了。先把人押下去，关进甲字号牢房，锁好了。明天一早，再……好好‘招呼’他们。”

胡二愣愣了一下，看了看赵四平静的脸，又看了看董队长毫无惧色的眼神，悻悻地松开了手，嘴里还兀自骂骂咧咧。

“还愣着干什么！”

赵四提高了音量，冲着旁边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的手下吼道：

“把这两个‘土八路’押到大牢里去！看紧了，少一根汗毛，老子拿你们是问！”

几个手下如梦初醒，连忙上前，连推带搡，押着董队长和小田朝院子深处那排低矮阴森的青砖平房走去。

小田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四，那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赵四避开了他的目光。

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牢门吞噬。

院子里只剩下赵四和胡二愣，还有那盏孤零零的电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四望着董队长消失的方向，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那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

他们或许就是自己的同志，和鬼子一线作战的战友，如今却伤痕累累，被自己手下的人像牲口一样押进阴冷的牢房。

胡二愣凑到他身旁，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

“赵组长，接下来咋办？他们……可是自己同志啊！”

赵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揽住胡二愣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仿佛要从这粗糙的接触中汲取一点力量和温度。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

“老胡，别慌。

明天早上一换班，你悄悄去同德药铺，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郭书记，请他定夺。

记住，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被尾巴盯上。”

胡二愣重重点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凝重：

“行！俺一早就去！”

“俺明天先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伤得重不重，也……看看他们的态度。”

赵四的声音更低了，目光投向牢房方向那扇黑洞洞的小窗：

“大金牙和鬼子都盯着，硬来不行。得等郭书记和上级领导的指示。”

胡二愣再次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冰冷的夜色里，肩并着肩，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远处，牢房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又被死寂吞没。

赵四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抹痛楚已被一种坚硬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在这虎狼窝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宪兵队这边，吉田副官匆忙来到大岛行知的办公室。

此时的大岛行知还在忙着工作，一副兢兢业业的样子。

吉田副官敲了两下门，朝推门走了进去。

进门不用请示，只敲两下门，是大岛行知赋予他的特权，可见大岛行知对他的信任。

大岛行知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奇的看向吉田副官：

“吉田君，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吉田鞠躬致意：

“多谢少佐阁下关心，您不也再为帝国的事业废寝忘食吗？阁下一定要保重身体。”

大岛行知摆摆手，有些不悦道：

“行了！吉田君，不用说这些了，你这么晚过来，一定有要紧的事情吧？”

吉田副官赶紧回道：

“回少佐阁下，毒蛇回来了，她说想要见你！”

“什么？她不是在张望亭的身边吗？为什么会回来？”大岛行知有些意外。

吉田副官赶紧鞠躬道歉：

“对不起！少佐阁下，我滴隐瞒了你。从申先五那里带回来的三个义勇队战俘里，有一个就是毒蛇！”

“纳尼？”

大岛行知脸色大变，他猛地从办公椅站起身：

“为八格牙路！这个该死的申先五，怎么捉到了毒蛇？”

吉田副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吞吞吐吐说道：

“回少佐……阁下，是毒蛇……她主动现身，被救国军俘虏！”

“八格！她想要干什么？好不容易潜入义勇总队内部，她这个时候为什么回来！”大岛行知气得直拍桌子。

吉田副官赶紧劝慰道：

“少佐阁下息怒！您还是赶紧随我去一趟，人就在地牢里，去了您就明白了！”

大岛行知闻言，一边系着衬衣的纽扣，一边道：

“快快滴带路！”

说完，他起身来到衣帽架旁，拿起军装外套，跟着吉田副官离开办公室。

没多久，二人来到了地牢。

铁门再次被推开，带着生锈铰链特有的摩擦声。

吉田副官侧身让开，一个身材矮壮、留着标准仁丹胡、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军官走了进来。

他的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少佐星徽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枣庄日军最高指挥官，大岛行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桌边的芳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

“少佐阁下。”

小杨（芳子）站起身，微微鞠躬，脸上那道鞭痕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愈发狰狞而真实。

大岛行知没有立刻回应。

他踱步到空荡的刑架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抹了一下木架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凑到鼻尖，极其缓慢地嗅了嗅。

然后，他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小杨（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