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9章 小杨的“哭泣”
玄清道长轻轻拍了拍宋一程的手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老道守在这抱犊崮,守着这三清殿,已经五十个春秋了。
红尘纷扰,兵戈杀伐,来来去去,如同山间的云雾。
老道惟愿老此山中,朝闻道,夕死可矣。宋先生,你的好意,老道心领了。”
“道长!”
宋一程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两个徒弟想想!他们还那么年轻!那些东洋鬼子,那些汉奸走狗,他们……他们毫无人性!
万一寻到这里,刀枪可不认你是不是出家人!”
玄清道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宋一程因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老道的眼神复杂难明,有看透世情的淡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他沉默了许久,那声叹息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似的:
“宋先生,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这聚仙宫,怕是真的待不住了。”
宋一程刚要开口,老道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苍老而平静:
“老道已是风烛残年,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生死早看淡了。守不住这宫观,大不了跟它一道去了,也算是应了‘老此山中’的愿。可静风、静林……”
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哽:
“这两个孩子,都是苦命人。
静风是七年前在山门外的雪地里捡的,冻得只剩一口气;静林是五年前闹饥荒,他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路过,看他还有口气,就背了回来。
他俩……打小跟着我,念经、打坐、劈柴、挑水,这山外的世道,人心有多险恶,江湖有多凶险,他们是一点儿也不懂啊。”
宋一程听着,心头沉甸甸的。他明白老道的意思了。
玄清道长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竟有泪光闪动。
他忽然对着宋一程,深深一揖到地:
“宋先生,老道……老道有个不情之请。我这两个徒儿,就……就托付给你了。
求你带他们下山,给他们谋条活路。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只求能平平安安,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宋一程急忙上前搀扶,可老道执意不起。
他看着眼前这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又想起静风、静林那两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喉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道长,您放心。只要俺宋一程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护着两位小师傅周全!”
玄清道长这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却又更添了几分萧索。
夜,更深了。
山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
侦缉队的地牢里,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把污浊的空气和斑驳的墙壁照得影影绰绰。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冰冷潮湿地面上的小杨,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暴地拼凑起来。
“小杨……小杨!”
隔壁牢房里传来压得极低、却异常急切的呼唤,是董队长的声音。
小杨循声望去,隔着木栅栏,看到董队长那张满是血污和焦灼的脸。
她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咬紧牙关,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点支撑起身体,朝着栅栏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终于,她挪到了栅栏边,背靠着冰冷的木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她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去。
董队长也立刻伸出手,两只沾满血污、冰冷颤抖的手,在狭窄的缝隙里,紧紧地、死死地握在了一起。
“队……队长!”
小杨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俺……俺总算又……又见到你了……”
她缓了口气,目光投向董队长身后角落里蜷缩着的那个黑影:
“小田……小田是咋了?”
董队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道:
“侦缉队那帮畜牲……毫无人性,把他的门牙……硬生生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现在身体太虚弱,睡着了。”
小杨的心猛地一抽。
她收回目光,看向董队长,董队长也正看着她——看着她破烂的衣衫,看着她脸上、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董队长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小杨……你在宪兵队那边……受大委屈了。他们……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小杨心里那扇死死关着的、装满屈辱和恐惧的门。
她一直强撑着的、那点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随即变成了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最后,是再也控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董队长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小杨,小杨你怎么了?别哭,别哭啊!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董队长慌了,连声安慰,可他的安慰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小杨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水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小鬼子……简直不是人。”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特别是那个副官吉田……他让手下对俺用刑,鞭子抽,烙铁烫……让俺供出咱们义勇总队的情报。俺没答应,他们就……”
她顿住了,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又开始发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刑讯室。
“还有那个吉田……他……”
小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耻和巨大的痛苦。
她猛地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把俺给糟蹋了!还有……还有两个鬼子也……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是畜牲!是连畜牲都不如的玩意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痛苦。
董队长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那里。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