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6章 侯三“死而复生”
在秦三爷家的村民渐渐散去,时间来到了后半夜。
山村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几声零落的犬吠,撕破这沉重的黑暗,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静谧。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秦厚道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外。
那黑影动作有些滞涩,一瘸一拐,在墙根下摸索了片刻,双手扒住墙头,费力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先是蹑手蹑脚摸到正屋门口,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从里面闩死了,纹丝不动。
黑影在门口僵立了片刻,转身,一瘸一拐地挪向旁边的锅屋(厨房)。
锅屋里更黑,只有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
黑影径直挪到水缸边,摸到挂在缸沿的水瓢,舀起满满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渴了几辈子。
冰凉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他也浑然不觉。
喝够了水,他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寻找食物。
锅台冰冷,碗柜空空。
终于,他在灶台旁的角落里摸到了一个竹筐,手指触碰到两个冰凉、圆滚的东西——是洗好的生地瓜。
他如获至宝,一把抓在手里,也顾不得生熟,踉跄着退到柴火堆旁,靠着柴草瘫坐下来。
黑暗中,响起一阵急促而贪婪的啃噬声。
生地瓜脆生生的,带着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甜,在他嘴里却成了无上美味。
他吃得又快又急,被噎得直伸脖子,又就着水瓢猛灌了几口凉水。
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脸庞的轮廓——脏污,憔悴,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
此人,正是美男子口中已经“跌落山崖摔死”的侯三。
那颗子弹确实击中了他的屁股,钻心的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头栽下了山崖。
但他命不该绝,下落途中被崖壁间斜伸出来的一棵老青檀树的枝桠挂住了。
那棵树距离崖底不过两三丈高。
起初,昏迷了一个多时辰,后来苏醒过来,他忍着剧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点点从树上爬下来,捡回了一条命。
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把屁股周围的布料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又冷又饿,头晕眼花,只知道必须离开那片是非之地。
凭着对活命的渴望,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的山林里跌跌撞撞,阴差阳错摸到了荆花坳的村口。
他不敢进村,躲在村外的林子里,直到后半夜,村里彻底没了动静,才敢偷偷潜进来。
饥渴和伤痛折磨得他几乎发疯,他必须找个地方歇脚,弄点吃的喝的,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回枣庄城。
忽然,他想起了老相识秦厚道。
那个胆小怕事、又有点贪财的赌鬼,他之前来过三四次,轻车熟路。
秦厚道的家,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
毕竟,他们之间,还有那么点“见不得光”的交情。
两个地瓜很快下了肚,胃里有了点东西,冰冷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力气。
侯三斜倚在柴堆里,一摸屁股,沾得满手是血,他强忍疼痛,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狗吠,什么也没有。
他感觉越来越冷,只能将柴草堆在身上驱寒,迷迷糊糊间他睡着了。
次日天刚亮,美男子骑着一匹马在前、铁汉、杨大山赶着一辆马车在后,三人踏着晨露匆匆赶往聚仙宫,准备接宋一程和黑寡妇回抱犊崮。
在他们离开没多久,秦厚道便从床上爬起来。
天刚蒙蒙亮,秦厚道就翻身下了炕。
媳妇孙氏被他吵醒,睡眼惺忪地问:
“这么早的,你干啥去?”
“心里不踏实,出去转转,打听打听朱五昨晚到底咋样了。”
秦厚道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压低声音说。
孙氏白了他一眼,翻过身去:
“做贼心虚。要去你自己去!”
说完便不再理会。
秦厚道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孙氏又眯了一会儿才起身。
她穿好衣裳,迷迷糊糊地进了茅厕,全然没有留意到院子里那几滴暗红色的印子。
秦厚道径直去了同村处得最好的哥们二驴子家。
砰砰的敲门声又急又重,把搂着媳妇酣睡的二驴子惊得一骨碌坐起来。
“谁他娘的发疯呢!一大早就闹腾!”
二驴子骂骂咧咧地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去开门。
“谁啊!”
“是俺!秦厚道。”
一听是秦厚道,二驴子忙不迭地拉开门闩。
“大哥,你咋来了?快,屋里坐。”
秦厚道摆摆手,朝院子里扫了两眼:
“不进屋了,就找你打听点事。”
二驴子心里明镜似的,咧嘴一笑:
“你是想问朱老五的事吧?”
秦厚道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二驴子一拍大腿,压低了嗓门:
“唉呀妈呀,可别提了!现在想想都瘆得慌……”
秦厚道身子一颤,声音都打了飘:
“到底……咋样了?人是不是……”
二驴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凑得更近些,热气喷在秦厚道耳根:
“秦三爷下的令,绑进麻袋,乱棍打死,最后扔野狼窝去了。这会儿,估计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秦厚道只觉得腿一软,后退半步,脊梁骨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他双手撑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二驴子瞧他这副模样,又添油加醋道:
“三爷还放了话,村里不管谁再当汉奸,都跟朱五一个下场。
叫大伙都把嘴闭严实了,就当昨天啥事也没发生。”
“那……赵公子他们人呢?”
秦厚道忽然想起这茬,急急问道。
“他们呀?”
二驴子挠挠头:
“听说今天一大早就走,说是回抱犊崮。现在走没走,俺也不清楚。哥就放宽心吧,昨晚压根没人提你。”
秦厚道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
“太好了!……这几个瘟神,可算是要走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拍了拍二驴子的肩膀:
“行!多谢了,兄弟。”
说完,转身就走。
二驴子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嘀嘀咕咕地回到院里,把大门闩牢,又钻回被窝搂媳妇去了。
秦厚道没回家,他猫着腰,悄悄摸到了关家老宅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