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 章 山门别离
此时,一辆马车正朝着聚仙宫疾驰。
赶车的是铁汉,鞭子甩得山响。
美男子骑着一匹单马在前头引路,马背上还驮着个鼓囊囊的褡裢。
杨大山坐在车辕另一边,一双眼睛警惕地扫着两旁的密林。
聚仙宫的山门在望。
玄清道长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早已立在阶前,山风拂动他花白的胡须。
他身后,静风和静林两个小道童垂手站着,眼圈都有些红。
再旁边,是宋一程和黑寡妇。
宋一程拄着拐,腰板却挺得笔直。
黑寡妇一身利落的装扮,虽然一条胳膊打着绷带,但腰间的双枪格外扎眼,而眼神更像刀子一样望着来路。
马车“吁”一声停下。
美男子翻身下马,铁汉和杨大山也跳下车辕,三人快步上前。
“道长!”美男子抱拳,声音清朗。
玄清道长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美男子身上:
“来了!”
宋一程上前一步,对着玄清道长深深一揖:
“道长,叨扰多日,宋某今日便告辞了。”
玄清道长还礼,枯瘦的手掌扶住宋一程的胳膊,力道却沉:
“宋先生保重。此去前路多艰,望自珍重。静风、静林就拜托了!”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徒弟。
静风和静林立刻绷紧了身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静风,静林!”
玄清道长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
“自今日起,你我师徒缘尽。你们二人,一同随宋先生下山去吧。”
“师父!”
静风“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您……您这是为什么?是徒儿哪里做错了吗?徒儿改,徒儿一定改!”
静林也慌忙跪下,抱着玄清道长的腿:
“师父!俺不走!俺要一直守在师父身边,伺候您老人家!”
玄清道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水光已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拂尘一甩,挣脱静林的手,后退一步,对着两个徒弟深深施了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尘缘已了,休要纠缠。且下山去,自有你们的去处。”
言罢,他决然转身,宽大的道袍袖子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迈过山门槛。
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缓缓合拢,最后“砰”地关上,隔绝了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师父!师父开门啊!”
静风扑到门上,拳头砸得门板咚咚响。
静林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用肩膀去撞那纹丝不动的山门:
“让俺进去!师父!您不要俺们了吗?!”
门内,玄清道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外面徒儿一声声泣血的呼喊,老泪纵横。
他一步步挪到三清殿前,对着祖师爷的神像,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盘腿坐上蒲团,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痛。
门外,黑寡妇给美男子递了个眼色。
美男子会意,朝铁汉和杨大山一摆头。
“得罪了,两位小师傅。”
铁汉瓮声瓮气地说着,和杨大山一左一右,架起哭闹的静风和静林,不由分说就往马车里塞。
宋一程对着紧闭的山门,又是深深一躬。
黑寡妇上前搀住他胳膊:
“宋爷,走吧!道长心意已决,咱们就遂了他的愿。”
宋一程叹了口气,在黑寡妇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美男子翻身上马,铁汉甩响鞭子,马车轱辘转动,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杨大山守在车厢门口,像尊门神,挡住了还想往下跳的静风静林。
“让开!俺要回去找师父!”
静林哭喊着,拼命推搡杨大山。
黑寡妇眉头一竖,喝道:
“嚎什么嚎!你们师父的话,是放屁吗?
他撵你们走,是为你们好!这山上是清净地,也是是非地!留着等死吗?”
她声音又脆又厉,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个小道童心上。
静风和静林被她喝得一怔,哭声噎在喉咙里。
两人扒着车窗,回头望去。
聚仙宫的飞檐在山岚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层峦叠嶂之后。
静风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
静林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马车路过荆花坳村口,没有停留。
车轱辘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烟尘,沿着东边一条更僻静的小路,直奔抱犊寨方向而去。
而路旁,秦家里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
秦厚道和孙氏守着炕上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听着门口隐约传来的的马蹄和车轮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与此同时,荆花坳南边不到三里地的河滩上。
二十多个侦缉队员或坐或躺,正在歇脚。
河水流得不急,哗哗地响。
大金牙蹲在河边,撩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脸上那道疤往下淌。
他眯起眼,望向北边荆花坳的方向,啐了一口:
“妈的,侯三那龟孙,一去不返,究竟是死是活?难道他想借机另谋前程?”
赵四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拿草帽盖着脸,闻言把草帽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只阴鸷的眼睛:
“大队长,别着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么大一座聚仙宫摆在那,会弄清楚的。”
他说完,又把草帽盖了回去。
阳光刺眼,河滩上的石子被晒得发烫。
不远处,荆花坳上空,几朵白云悠悠飘过,山坳里隐约可见的院落恬淡静谧。
秦厚道看着炕上那具逐渐凉透的尸首,又看看僵立在一旁、身子不停哆嗦的孙氏。
剪刀深深扎在侯三的脖颈里,只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柄,像根突兀的钉子。
“当……当家的!”
孙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得厉害:
“他……他真得死了?”
秦厚道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侯三那张扭曲的脸。
这张脸,曾经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把他当孙子一样耍。
而现在,这张脸就在他家的炕上,没了生气,眼睛还半睁着,空洞洞地望着房梁。
一股说不清是快意还是恐惧的寒流,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得赶紧把尸体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