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5章 赵四有心遮掩,洪五不依不饶
他顿了顿,看向赵四:
“昨晚那阵仗,贫道隔着墙头,影影绰绰看见火光闪烁,人影幢幢,听那叫骂声,分明是两伙人在火并。
一伙人嗓门粗野,喊着‘黑风岭的崽子们,给老子滚出来!’,另一伙则回骂‘青龙岗的杂碎,爷爷在此!’。
这黑风岭和青龙岗,正是前两年闹得最凶的两股悍匪的老巢。”
赵四眼神一闪:
“道长听得真切?确定是土匪?”
“枪声做不得假。”
玄清道长语气笃定:
“驳壳枪、汉阳造,还有土铳的闷响,混在一块儿。若是官军……或是贵队这样的精锐,”
他看了一眼赵四身后那些穿着制服的队员:
“行动必有章法,枪声也齐整些。可昨晚那动静,乱糟糟一片,毫无阵型可言,分明是乌合之众在乱打。
后来,枪声渐渐往北边山里去了,估摸着是一方吃了亏,逃了,另一方追了下去。
贫道胆小,一直等到天蒙蒙亮,外头彻底没了声息,才敢让两个小道童偷偷开门瞧了一眼。”
“瞧见什么了?”
洪五忍不住插嘴,手腕的疼痛让他声音有些发虚。
玄清道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观外的土路上,散落着好些弹壳,黄澄澄的,还有几摊黑血,招来了不少苍蝇。
往北去的草窠子里,踩得乱七八糟,断树枝、破布条子,到处都是。看那痕迹,人数当真不少。”
赵四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玄清道长的话,细节丰满,绘声绘色,不像是信口开河。
土匪之间为了地盘、财物火拼,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是常事。
聚仙宫地处两县交界,山高林密,确实是土匪理想的藏身和交易之地。
秦三爷一个乡下土财主,夜里听见枪声,远远看见人影晃动,误以为是土匪,也说得过去。
玄清道长捻着胡须的话音刚落,殿内那股刻意维持的平和便被一声冷笑戳破了。
“道长,您这话,怕是信口雌黄吧?”
洪五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住蒲团上的玄清道长。
“俺们进山门的时候,可都瞧得真真儿的!
外头土路上干干净净,草都没踩倒几根,哪来的‘乱七八糟’‘人喊马嘶’?
倒是您这院子里……”
他下巴朝殿外一扬,声音陡然拔高:
“青砖缝里,那两三摊黑乎乎的东西,是啥?别告诉俺是香灰!”
赵四心头一沉。
他本想顺着玄清道长的话,将“土匪火并”的戏唱完,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洪五这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几个队员闻言,也互相交换着眼色,方才松懈下来的神情又绷紧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那几处暗沉的颜色。
玄清道长眼皮都没抬,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赵四知道,这戏演不下去了。
为了不让洪五起疑,他脸上那点客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三角眼里寒光迸射,一步踏前,几乎要踩到蒲团的边缘:
“道长!”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怨气:
“俺们大老远跑来,是办案子,不是听故事的。您总不能……拿俺们当傻子耍吧?”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香炉里残烟细弱的扭动。
所有侦缉队员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玄清道长缓缓抬起眼。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赵四逼近的、带着煞气的脸,也映出身周那一圈黑洞洞的、随时可能喷出火舌的枪口。
他沉默了片刻,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神情。
“唉……”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只是拂去袖上一点尘埃:
“信不信,由你们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不是辩解,不是哀求,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是一种认命般的放弃,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挑战。
赵四瞳孔骤缩。
“搜!”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臂像刀一样劈下,声音炸雷般在殿里回荡:
“给老子把这破观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墙角旮旯,一寸都别放过!”
命令一下,殿里凝固的空气瞬间被撕碎。
队员们如狼似虎般散开,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推门声、翻箱倒柜的哐当声骤然响起,将这千年道观的宁静践踏得粉碎。
香案被推开,经卷被抖落,连三清神像后的幔帐都被扯下来检查。
玄清道长依旧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微动,仿佛在默诵经文,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只是他捻着流珠的指尖,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
时间在粗重的喘息和器物碰撞声中一点点爬过。
赵四背着手,在殿门口焦躁地踱步,目光不时扫过那尊泥塑般的身影。
洪五则靠在门框上,阴恻恻地盯着玄清道长,手腕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却愈发狠戾。
“赵队长!赵队长!”
一声急促的叫喊从观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恐。
一个队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山门,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观外西侧那条杂草丛生的深沟,话都说不利索:
“沟……沟里!有……有死人!是咱……咱侦缉队的孙二!”
赵四脑袋里“嗡”的一声,他一把推开报信的队员,几步窜到沟边。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沟底,一具尸体面朝下趴着,后心处一个狰狞的窟窿,边缘的布料焦黑翻卷。
还没等他看清那人的脸,后院方向又传来另一声变了调的呼喊:
“队……队长!大殿后院的竹林!血!好多血!”
赵四猛地回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后院。
穿过月亮门,那片原本清幽的竹林映入眼帘。
此刻,靠近墙角的那片泥地上,竹叶凌乱,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大片大片,尚未完全干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黏腻瘆人的光。
赵四捡起草丛里掉落的一颗骰子,一旁的洪五大惊道:
“这应该是侯副队长的,难道他已经……?”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