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6章 玄清道长执意不走
所有搜查的队员都停下了动作,聚拢过来,望着竹林的血迹,又齐刷刷地、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三清殿门口。
玄清道长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殿前的石阶上。
山风拂动他洗得发白的道袍,他静静站在那里,面对着数十道或惊骇、或愤怒、或杀机毕露的目光,脸上无悲亦无喜。
赵四捏着骰子,原地发呆。
洪五和两个手下,则已经来到殿前。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死死锁住了石阶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牛鼻子老道!”
“现在,您还有什么……故事,要讲给俺们听吗?”
赵四站在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盯着地上几枚沾了泥的骰子和门前杂乱交叠的脚印,目光沉了沉。
他让人把洪五从大殿前叫了回来。
用脚尖点了点那摊痕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瞅瞅这个,侯三的东西。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他要是真来过,八成是挂了彩,慌不择路,从这小门出去往后山跑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洪五:
“五哥,你带几个人,从这门出去,顺着痕迹往山里搜一搜。俺留在这儿,再审审那老道。”
洪五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闻言却把目光从地上的痕迹移到赵四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他凑近半步,声音带着提醒,也带着试探:
“赵队长,您自个儿留神。那老道……邪性得很,手上功夫不一般。”
赵四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伸手拍了拍洪五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挤出一丝兄弟间才有的诚恳:
“多谢哥哥提醒。你也当心点,山里路杂,别走散了。快去快回。”
洪五不再多言,点了四个平日里手脚麻利、胆子也大的手下,一矮身,从那扇半开的木门窜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被后山茂密的草木吞没,只留下院子里更深的寂静。
赵四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前殿。
玄清道长依旧立在殿门口,一身青灰色道袍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脸上无悲无喜,仿佛一尊泥塑的神像。
赵四在他面前站定,背着手,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挖出点什么。
“道长!”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干涩:
“事已至此,俺们侦缉队员的尸体已经找到,后院也发现了侯三队长留下的东西。
现在,您要是再说不知道,可就有点糊弄人了?”
玄清道长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赵四的肩头,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嘴唇翕动,念出一句偈子,声音苍老而飘忽:
“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
念罢,他收回目光,落在赵四脸上,那眼神里竟有几分释然:
“老道累了,无话可说。”
说完,他不再看赵四,也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侦缉队员,径直转身,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回大殿中央。
在那方破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阖,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血腥、猜忌都与他无关,重新沉入自己的世界里。
赵四盯着那尊仿佛与大殿融为一体的身影,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
他挥挥手,示意几个手下守在殿门口,自己则放轻脚步,走到玄清道长身边。
蹲下身子,凑到老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飞快说道:
“道长,宋爷他们……都已经走了。您为何不跟着一起离开?”
一直闭目打坐的玄清道长,眼皮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浑浊的眼珠转向赵四,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探询。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四。
赵四迎着他的目光,极轻微,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玄清道长眼中那点微光闪了闪,随即化开,嘴角竟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个了然于胸、带着苦涩与欣慰的笑。
“回头,俺想法子,放您离开。”
赵四语速更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地方,您不能再待了!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玄清道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殿墙,看向了这道观的每一片瓦,每一棵树。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必了。羁鸟恋旧林……老道守着这道观,守了一辈子。根,就扎在这儿了。走不了,也不想走了。”
“道长!您这是何必呢!”
赵四急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还要再劝,殿门口忽然传来手下带着惊慌的喊声:
“报告队长!大……大队长来了!”
赵四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立刻直起身,脸上所有私密的情绪瞬间收敛干净,只剩下侦缉队副队长应有的恭敬与惶惑。
他快步迎向殿门。
大金牙阴沉着脸,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像一股裹着煞气的黑风,刮进了道观院子。
他脚步很重,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镶着金牙的嘴角向下撇着,三角眼里满是烦躁与不耐。
赵四慌忙小跑上前,腰微微弯着:
“大队长!您……您来得可真快啊!”
大金牙在院子中央停下,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地上的血迹、散乱的脚印,最后落在赵四脸上,鼻子里哼出一声:
“怎么样?在这破道观里,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赵四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几枚骰子,双手递过去:
“回大队长,这是侯副队长随身带的物件,在院子里找到的。
看这地上的痕迹和骰子落的位置,可以确定,侯副队长和他带的几个兄弟,昨晚在这聚仙宫,跟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交了火,激战了一场。
侯副队长……可能受了伤,从后门逃到后山去了。
属下已经安排洪五带人去后山查看,应该……应该快回来了。”
大金牙接过骰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阴云更重。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丝兔死狐悲的凉意:
“追啥追,侯三这王八羔子……已经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