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 章 恐吓
胡三泰被牢牢绑在一个沉重的木制刑架上。
刑架立在房间中央,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只被钉住的、干瘪的蝙蝠。
他的双臂被粗糙的麻绳向后、向上吊起,脚尖勉强能点着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坠在肩膀和手腕上,每一次细微的挣扎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刑房比普通的牢房更加低矮、阴冷。
墙壁是那种渗水的青砖,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血腥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臭味。
墙角堆着些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煤渣还是干涸的血块。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刑具:
沾着暗红污渍的皮鞭盘成一圈;几根粗细不一的铁签,尖端磨得发亮;还有烙铁、夹棍、带倒刺的竹板,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一条粗大的铁链从房梁垂下,末端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钩,无风自动,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黄仁就站在这片阴森的背景下。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制服的袖子,露出手腕。
然后走到墙边的木架前,目光在那排刑具上逡巡,最后挑了一根细长的铁签。
他拿着铁签,踱步到墙角的火盆边——盆里的炭火半明半灭,发出暗红的光——将铁签的尖端凑了上去。
炭火“噼啪”轻响,暗红的火舌舔舐着金属,尖端渐渐变得橙红、炽亮,映得黄仁半边脸也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他转过身,拿着那根烧红的铁签,一步步走向被绑在刑架上的胡三泰。
赵四将头瞥向一边,不忍直视接下来发生的事。
胡三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越来越近的红光,瞳孔因为恐惧而缩成了针尖。
黄仁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目光与他齐平。
“老头,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太君的意思你也清楚,你供出老杨头,立了功。可这功立得不够。”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胡三泰沟壑纵横的脸上:
“说说吧,老杨头平时跟哪些人来往?税郭集,还有谁跟他一伙?抱犊义勇大队的人你还认识几个?”
“俺……俺真不知道啊……”
胡三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
“俺就是碰巧看见了老杨头,他叫杨守忠,是俺闺女家的邻居。俺一个种地的,哪知道那么多……”
“种地的?”
黄仁嗤笑一声,左手猛地扬起,皮鞭在空中甩出一个鞭花,“啪”的一声脆响,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
胡三泰被绑着的身子剧烈地一颤,仿佛那一鞭已经抽在了身上。
“种地的能认得那么清?连人家以前跟义勇队帮过忙都知道?你跟他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黄仁的脸逼近,呼出的热气喷在老汉脸上:
“老头,你不老实。”
他不再蹲着,站起身,右手那根烧红的铁签在胡三泰眼前缓缓移动,炽热的气流几乎能烫到对方的睫毛。
“听见了吗?你孙子呢就在隔壁。”
黄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俺这人没什么耐心。你是现在说,还是等会儿……求着俺说?”
铁签尖端那点骇人的红光,在胡三泰浑浊的瞳孔里不断放大。
隔壁,锁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他整个人瘫软在刑架上,全靠绳子吊着才没滑下去,老泪纵横,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
他看着那逼近的、能轻易刺穿皮肉的炽热尖端,喉咙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俺说!俺都说!别动俺孙子!求求你,别动他……
刑房里的死寂,被黄仁那带着一丝假意的和缓声打破了:
“既然想说,那就竹筒倒豆子,别藏着掖着。”
他踱到刑架前,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胡三泰。
老汉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吊缚的疼痛而微微抽搐。
黄仁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把知道的都说了,太君一高兴,没准儿……放了你们爷俩。”
这像是抛出了一点带着毒饵的鱼食。
胡三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
“那俺……俺都告诉你。”
一旁的赵四,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手心里全是冰凉的黏汗。
墙上的油灯“噗”地爆了个灯花,火光摇曳,将刑架上那副佝偻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扭曲变形,像某种濒死的怪物。
墙角木架上,那些沾着暗红污渍的铁签、皮鞭、夹棍,在光影晃动中似乎活了过来,散发着无声的威胁。
胡三泰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吞咽的动作因为喉咙干涩而显得异常艰难。
他抬起眼皮,目光里带着卑微的乞求:
“能……能先给俺口水喝吗?”
黄仁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嘲弄的神色:
“嗬,老东西,屁事还挺多!”
他扭头,语气随意地吩咐:
“老四,给老头倒碗水。”
赵四没有动。他的目光盯在胡三泰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被麻绳勒得发紫的手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杨头……税郭集……线索像毒蛇一样钻进侦缉队的视线,而传递消息的通道却死死堵着。
“老四!”黄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小子发啥呆呢!赶紧的,倒碗水!”
赵四一个激灵,仿佛从梦魇中被拽醒。
“……哎!”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他转身走到靠墙那张落满灰尘的破木桌旁,桌上放着一把铁皮水壶和几只黑釉陶碗。
他拿起一只碗,拎起水壶。水注入碗中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刑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端着那碗水,走到黄仁身边,下意识地递了过去。
黄仁一怔,看着递到面前的碗,又抬眼看看赵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老四,你没事吧?”
他用手指了指刑架方向:
“给俺干啥?是那老头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