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9章 情报怎么送
赵四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连忙“哦”了一声,转身将碗端到刑架旁。
胡三泰被绑着,无法抬手。
赵四将碗沿凑到老汉干裂起皮的嘴唇边。
胡三泰像是沙漠里濒死的旅人,急切地凑上来,大口大口地吞咽,喉结剧烈地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脸上的污垢,滴在肮脏的前襟上。
一碗水很快见了底。
胡三泰长长吁了口气,仿佛找回了一丝生气,他看向赵四,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点活气:
“……谢谢老总。”
赵四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收回碗,指尖触到碗壁上残留的一点湿意,冰凉。
“喝也喝了,快点说吧!”
黄仁的耐心显然耗尽了,他走到火盆边,用脚拨了拨里面半死不活的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几颗,“说完,就没事了。”
胡三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了无奈与认命。
“老杨头……是个车把式。”
他声音平直,像是在讲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
“家里有辆马车,骡子养的挺壮实,平时就帮人拉拉货,挣点脚力钱……住在税郭,跟、跟俺闺女家对门。”
黄仁点点头,追问道:
“上次,税郭据点被抱犊崮那帮土匪摸了,粮食被劫,老杨头帮着他们运粮——是那帮土匪直接找上他家门的,还是……有别人牵的线、递的话?”
胡三泰沉默了。
火盆里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想起去年冬天,老杨头喝多了酒,红着脸膛,拍着桌子吹牛:
“……三泰老弟,不是俺吹,那晚冯老蔫半夜来敲俺门,吓得俺婆娘够呛!
说是急活儿,帮朋友运点‘山货’……俺到那里才知道是帮抱犊义勇大队运粮!俺也怕惹麻烦,可咱庄户人,讲个义气……”
这话,能说吗?说了,冯老蔫一家就完了。
胡三泰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因为干渴,而是因为恐惧。
他垂下眼皮,避开黄仁审视的目光,哑声道:
“……好像是,是义勇大队的人,直接找上他家的。”
“好像?”
黄仁的声音陡然转冷,他转过身,目光如锥:
“胡三泰,你可给俺想清楚了。到底是别人喊他去的,还是义勇队找上门?
这‘好像’俩字,可糊弄不了太君,也救不了你孙子。”
最后几个字,像冰钉子一样砸进胡三泰心里。
他仿佛又听见隔壁孙子锁子那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声音却奇异地变得斩钉截铁:
“是!是义勇大队找上门的!没错!他们……他们说是让他帮忙把粮食运到抱犊崮山里去!
后来粮食送到,那宋爷还吩咐手下,给每个运粮的,每人赏了两块大洋!”
“两块大洋……”
黄仁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四,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老四!听见没?这老杨头,跟抱犊崮那帮土匪走得可不是一般的近!
上次在税郭他帮了忙,这次又是西门村,离税郭七十里地,他又跟着去了!”
黄仁搓着手,在阴冷的刑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
“咱们只要逮住这个老杨头,顺着他这根藤摸下去,没准儿……没准儿真能揪出几个抱犊义勇大队的!到时候,这功劳……”
赵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却不得不堆起同样的兴奋,连忙附和:
“没错!二哥,您分析得太对了!那……咱们现在咋办?”
黄仁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笑骂:
“咋办?这还用问?俺现在就去找大队长请示!
你,赶紧把老头和他那小崽子带上,让手底下弟兄们换上便衣,家伙藏好,咱们立刻出发,直奔税郭!打他个措手不及!”
“行!”赵四答得干脆,心却像坠了块秤砣,“都听二哥的!您快去请示,俺这边马上准备!”
黄仁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一眼刑架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骨头的胡三泰,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转身快步出了刑房。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回荡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刑房里只剩下赵四、两个手下,以及被绑着的胡三泰。
赵四看着胡三泰满是悔恨、佝偻在刑架下的样子,心头像被钝刀子割着。
他知道这老汉也是无奈,为了孙子,不得不松口。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冲身边一个亲信队员一招手,声音发干:
“……把人放下来,带到院子里等着。动作轻点。”
队员应了一声,上前麻利地解开麻绳。
胡三泰双臂一松,整个人便软倒在地,锁子扑上去抱住爷爷,爷孙俩缩在墙角稻草堆里,瑟瑟发抖。
赵四没再看他们,蔫头耷脑地出了牢房,站在阴冷的走廊门口,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一个身影从走廊角落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是胡二愣。
他凑到赵四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队长,啥情况?里头那老汉……”
赵四没回头,依旧盯着眼前袅袅散开的烟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
“抱犊崮的人,今早在东边西门村劫了鬼子的粮车。
帮忙运粮的人里,有一个是税郭集的车把式,叫老杨头,大名叫杨德顺。
被里头这胡三泰……认出来了。”
“啥?!”胡二愣倒吸一口凉气,“咋就这么巧?!那……那得赶紧给山里报信啊!”
“老陈晌午就出城回山了,是去汇报董队长他们明天被处决的事。现在这新情况,他肯定不知道。”
赵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俺眼下被黄仁盯死了,马上就得去税郭。
城外的联络点,老规矩,只能单线联系,俺根本脱不开身!”
胡二愣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跳:
“赵组长,这都啥时候了!火烧眉毛了!
要不……您告诉俺联络点在哪,俺去!俺把信儿递出去!”
赵四沉默了片刻,狠狠吸了口烟,摇头,声音干涩:
“……不行。组织的纪律你忘了?郭书记反复交代过,这条线,必须单线联系,绝不允许有横向联系。这是铁律。”
胡二愣张了张嘴,看着赵四在昏暗光线里紧绷的侧脸,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