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0章 去税郭抓人

“你先老实呆在队里，情报的事……俺来想办法！”

赵四的声音压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拍了拍胡二楞的肩膀，掌心传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走廊空寂，他胶鞋底的脚步声踏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胡二楞紧绷的心弦上。

胡二楞望着那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头堵得发慌。

他刚想透口气，一转身，眼角余光就瞥见楼梯口——黄仁正从二楼大队长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近乎亢奋的光，正沿着楼梯往下走。

胡二楞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侧身闪进旁边半掩的杂物间，从门缝里死死盯住外面。

赵四则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憨直和急切的神情，快步迎了上去。

“二哥！大队长咋说的？”

黄仁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没急着答话，先是用力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赵四身子晃了晃。

“妥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睛亮得灼人：

“大队长让咱们赶紧带人去税郭，先把那个老杨头摁住！

越快越好，撬开他的嘴，顺着线头，把粮食的去向追出来！”

“宜早不宜迟。”赵四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让胡三泰带路，咱们……这就走？”

侦缉队院子角落的槐树下，七八个换上粗布短褂、头戴破草帽的便衣队员已经聚在那里，个个精壮，眼神里透着猎犬出笼前那种按捺不住的躁动。

胡三泰佝偻着背，紧紧搂着孙子锁子，爷孙俩像两片在秋风里打颤的枯叶，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黄仁和赵四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让赵四目光一凝的是，树底下，并排停了两辆马车。

马车是临时从街上车行里赁来的，普通的拉货板车，车辕老旧，轱辘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

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套在前头那辆车上，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后面那辆车套的是一匹灰骡子，耷拉着耳朵，显得没精打采。

车板上胡乱扔着几捆麻绳和几顶更破的草帽，显然是用来伪装和必要时捆人用的。

赵四指了指马车：

“坐这个去？动静会不会大了点？”

“大队长吩咐的！”

黄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税郭集说近不近，骑车子去太耽误工夫。这两辆车正好，咱们扮成跑脚力的或者收山货的，不扎眼。

把那老东西和小崽子塞后面车里，盖严实点，路上也省得他们哭嚎惹事。”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赶紧的，上车！”

赵四不再多问，点点头，朝队员们一挥手。

两个队员上前，半搀半拽地把胡三泰和锁子弄起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后面那辆骡车的车板角落，又扯过车上预备的一块脏兮兮的破毡布，胡乱盖在两人身上。

“锁子别害怕，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锁子吓得又要哭，被胡三泰死死捂住嘴，只发出呜呜的闷响。

毡布下，爷孙俩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黄仁跳上前头那辆马车的车辕，亲自执鞭。

另外四个队员也挤了上去，车板顿时显得拥挤。

赵四就和剩下的三个队员，上了后面的骡车。

坐在胡三泰爷孙旁边，既是看守，也防着路上出岔子。

“驾！”黄仁一扬鞭子，鞭梢在空中脆响一声，却没真落在马身上。

黄仁一看就是驾车的老手。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车轴辘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转动起来。

后面的灰骡子被车夫吆喝了一声，也慢吞吞跟上。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侦缉队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挑担的小贩和人力车夫侧目看来，也只当是寻常赶路的脚力车。

马车很快出了枣庄城，沿着通往税郭集的公路，不紧不慢地颠簸着前行。

车轱辘压在坑洼的路面上，一路扬着细细的、令人不安的黄色烟尘，朝着暮色渐浓的东边，一路而去。

车厢里，赵四靠在粗糙的车板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他眯着眼，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枯树和田野，耳边是单调的车轮声和黄仁偶尔对马匹的低声吆喝。

毡布下隐隐传来锁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像钝锯子，一下下锯着他早已绷紧的神经。

情报送不出去，老杨头危在旦夕，随时可能被抓到，这个死局该如何破，他一时无解。

与此同时，抱犊崮山寨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抢回来的粮食已经悉数运进了山腰那处隐蔽的粮库，沉重的松木门“哐当”一声落了锁。

宋一程站在仓库外的空地上，看着最后一袋粮食被弟兄们嘿呦嘿呦地扛进去，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松快。

他招呼过管粮秣的宋大海，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部分粮食被匀了出来，当场分给了那些跟着冒险、出了一身冷汗的乡亲们。

沉甸甸的粮袋抱在怀里，有些人的脸上露出踏实甚至感激的笑，有些人则眼神闪烁，四下张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挥之不去的后怕。

山寨的伙房开了大灶，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杂粮饭和炖菜的香味，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深秋的清寒与紧张。

大碗的饭，盆里的菜，虽不精细，却管饱。

李正邦特意陪着冯老蔫、老杨头等十几个车把式坐在一桌，亲自给他们斟上山寨自酿的地瓜烧。

酒是辣的，入口像刀子，几碗下肚，脸上腾起红晕。

席间最初的拘谨和沉默渐渐化开，有人开始压低声音，说起白天运粮时的紧张，说起满地鬼子兵尸体，那冷冰冰的眼神，依旧心有余悸。

酒足饭饱，午时已过，日头偏西。

李正邦站起身，举起手里粗糙的黑陶碗，环视一圈。

喧闹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咀嚼声停了，所有目光都聚到他身上，带着酒意，也带着清醒。

“各位乡亲！”

李正邦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今天的恩情，抱犊义勇大队，记下了。

粮食，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更是打鬼子的本钱。不能落在小鬼子手里，让他们吃饱喝足，再转头欺负咱。”

“李参谋长说得没错！”冯老蔫率先叫好，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李正邦伸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道：

“大伙先安静，有一句话，俺得说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