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1章 务必守口如瓶
“李参谋长,您有啥吩咐尽管说?”老杨头开口道。
李正邦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下山之后,今天运粮的事,务必守口如瓶。
跟谁都别提,爹娘、婆娘、最亲的朋友,都别说。
这不是信不过谁,是……小鬼子和侦缉队的鼻子,比狗还灵,耳朵,比兔子还尖。
万一走漏了半点风声,惹来的,可能就是杀身灭门、抄家绝户的大祸。”
冯老蔫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沟,挤在一起:
“李参谋长放心,俺们晓得轻重!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老杨头也红着脸膛,拍着胸脯,酒气随着话语喷出来:
“就是天王老子来问,俺老杨头一个字也不吐露!”
其他车把式纷纷附和,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方才的酒暖似乎瞬间被山风吹凉了。
“大伙这么说,俺就放心了!天也不早了,俺安排人送你们下山!”
李正邦点点头,脸色稍缓,安排了几名可靠的队员,送冯老蔫和老杨头他们一行人下山。
到了山下岔路口,众人互相拱拱手,低声道别,各自赶着马车,朝着自家村庄的方向,匆匆归去。
冯老蔫和老杨头同路,一起回税郭集。
老杨头赶着自家的马车,车轴辘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吱呀——吱呀——”声。
冯老蔫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上午的紧张、冒险的亢奋、酒精的后劲,还有李正邦那句沉重的警告,混合在一起,只剩下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进了税郭,二人随即分开。
老杨头赶着车,快到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时,看见对面胡桂兰家门口,胡桂兰正倚着门框,不安地朝街口张望。
“桂兰?”
老杨头勒住骡子,从车辕上跳下来,踩起一小团尘土:
“你站门口瞅啥呢?俺看你咋心神不宁的?”
胡桂兰闻声猛地转过头,看见是老杨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浮木,赶紧几步小跑到马车旁,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杨二叔,你回来了!俺等俺爹呢……他说好了今天带着锁子过来看俺。
这都啥时辰了,马上就天黑了连个人影都没有,真是急死个人了!你说,不会出啥事吧?”
老杨头心里“咯噔”一下,这胡三泰要是从崔家庄到税郭,势必经过西门村哨卡。
该不会上午义勇总队跟小鬼子打仗的时候,刚巧路过那里出了事?
他想要说西门村的事,可李正邦的警告言犹在耳,像冰水一样浇下来。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偷偷打量了一下胡桂兰焦急的脸色,摆摆手,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道:
“兴许是路上有啥事耽搁了,或者你爹临时改了主意。你也别自己吓自己,干着急没用。
要是不放心,就……让你家李虎跑一趟崔家庄看看就是了。”
提到李虎,胡桂兰眼神一黯,嘴角牵动了一下,没接话。
她那个男人,人本质不算太坏,就是骨头软,耳朵根子更软,经不住朋友三番五次窜掇,半个月前脑子一热,竟加入伪军韩阜升的队伍。
就在离家不远的税郭据点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爹胡三泰这次来,也是听到了风声,为了此事而来。
想劝劝这个不成器的女婿迷途知返……
“……嗯,俺知道了。”胡桂兰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谢谢二叔。”
老杨头不再多说,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水中的墨,慢慢洇开。
他从腰间摸出那串冰凉的钥匙,摸索着找到最长的那把,插进自家院门那把生锈的铁锁里。
“咔哒”一声,锁簧弹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牲口粪便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牵着喷着鼻息的老马,将车子慢慢赶进院子里。
胡桂兰望着老杨头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又扭头望了望空荡荡的街口,那种心慌的感觉更重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锁好自家的大门,“咔”的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她决定,现在就去据点找李虎。
而老杨头这边,酒劲混杂着疲惫,一阵阵上涌。
他摇晃着从车角落里拎下小半袋作为酬劳的粮食,扛在肩上,跌跌撞撞走进屋里,将粮袋“咚”地一声撂在破旧的八仙桌上,震起一片灰尘。
他长长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也懒得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索到炕边,衣服也顾不上脱,直接歪倒在硬邦邦的土炕上。
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的同时,沉重而粗浊的鼾声就响了起来。
就在他沉入梦乡,危险已经一步步朝他逼近。
两辆马车驶出东关,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着向税郭集方向行进。
前头那辆车上,黄仁坐在车辕一侧,一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夹着烟卷,眯眼望着前方被午后日头晒得发白的官道。
烟灰随着颠簸,簌簌落在他的裤腿上。
赵四挤在后车,背靠着几个塞满杂物的麻袋,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听着动静。
破毡布下,锁子压抑的抽噎时断时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胡三泰蜷缩在中间,被两个便衣队员夹着,浑浊的眼睛透过毡布缝隙,死死盯着路边越来越熟悉的景致。
那片已经收完棒子、只剩下秸秆茬子的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快到宋岭了,过了宋岭,就是税郭。
每接近一里地,他心头的悔恨和恐惧就重一分。
老杨头……对不住了啊,老哥哥……
他闭上眼,两行混浊的老泪从眼角滚落,渗进脏污的衣领里。
“老四!”黄仁忽然开口,没回头,“想啥呢?琢磨着咋立功?”
赵四睁开眼,扯着嗓门:
“二哥说笑了,俺能有啥琢磨,跟着二哥干就是了。”
“这就对了!”
黄仁吐出一口浓烟:
“这趟要是顺藤摸瓜,逮着老杨头,再扯出抱犊崮的线头……嘿嘿,太君那儿,咱们哥俩的好日子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