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 章 冯老蔫得消息
“西门村”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老杨头的耳朵里。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自己才刚回到家，连口热乎气都没喘匀，侦缉队后脚就跟来了？
他们不但找到了家里，居然连“西门村”的事情都知道？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看到老杨头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黄仁脸上又浮起那种猫戏老鼠般的揶揄。
“别费脑筋琢磨了。俺让你见个人，你就明白了。”他抬起头，冲着院外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老杨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向门口。
当胡三泰被两个侦缉队员推搡着押进来，踉跄着几乎摔倒时，他彻底愣住了。
“胡……胡老弟？你怎么也……你闺女桂兰都找你一天了！”
胡三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羞愧。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地、重重地叹息一声，又深深低下了头。
老杨头猛地转向黄仁，语气变得卑微而急切：
“长官！您这是啥意思？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俺就是个车把式，绝对的良民啊！”
黄仁看到老杨头还在装憨卖傻，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胡三泰一下：
“胡三泰，你来告诉你的好兄弟，俺们侦缉队，为啥大老远跑来找他！”
胡三泰浑身一颤，抬起头哀求地看着黄仁：
“黄队长，您行行好，放了俺吧……俺能说的，在牢里都说了啊！”
“放你娘的屁！”
黄仁气得猛地一拍桌子：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说你就说！再磨叽，老子现在就毙了你信不信！”
他唰地掏出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口冷冷地指向胡三泰的脑门。
胡三泰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闭上眼，两行老泪滚滚而下，转向老杨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老杨……杨大哥！是老弟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哽咽着，“你们早上在西门村，帮助抱犊崮义勇总队运粮食……
俺、俺当时就在东边那片小树林里躲着，全看见了……后来被小鬼子抓住，没法子……他们要弄死俺跟锁子……俺才、才把你说了出来……”
老杨头闻言，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晃了晃。
他死死盯着胡三泰，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失望和愤怒。
“胡三泰！”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你……你真是个老糊涂虫！你以为你供出俺来，这帮畜牲就会放了你们爷俩？你做梦！
你女婿李虎当了汉奸，你难道……你难道也要做这猪狗不如的汉奸不成？！”
“俺不是汉奸！俺不是啊！”
胡三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涕泪交流地辩解：
“要不是为了锁子，俺就是被打死，也不会说一个字！老杨大哥，你得信俺……”
“信你？”
老杨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悔恨：
“也怪俺瞎了眼！以前拿你当兄弟，啥掏心窝子的话都和你说……你真没骨气！软骨头！”
赵四在一旁静静听着。
看着老杨头对胡三泰毫不留情的斥责，看着他虽然被反拧着胳膊、脸上却毫无惧色的样子，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他感觉，这个看似普通的车把式，骨头里恐怕硬得很，怕是再难撬出别的什么了。
黄仁在一旁听得早已不耐烦，他挥了挥手：
“把胡三泰先拉出去！”
队员应声上前，抓住胡三泰的胳膊就往外拖。
胡三泰挣扎着，死死抓住门框，扭头冲着屋里声嘶力竭地大喊：
“老杨大哥！是俺对不住你！俺该死！俺该死啊——”
声音凄厉，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
两个队员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生拉硬拽地拖到了院子里。
院门外，已有几个听到动静的村民探头探脑地张望，立刻被持枪的侦缉队员凶神恶煞地驱散。
一个年长的村民老曹，缩回头，脸色发白地转身就跑，一路不停，径直冲向了冯老蔫的家。
冯老蔫正在自家小院的锅屋里，蹲在地上往地灶里添柴火，锅里熬着稀粥。
院门被“哐当”一声撞开，老曹像阵风一样卷了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老曹？你咋还跟毛头小子似的，横冲直撞！”冯老蔫直起身，揶揄道，心里却莫名一紧。
老曹来不及喘匀气，指着老杨头家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老蔫！出事了！出大事了！”
冯老蔫脸色骤变，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咋了？哪里出事了？”
“一伙人！拿着枪！闯进老杨头家里了！李虎的岳父胡三泰也在院里，被绑着呢！”老曹语无伦次，“你跟老杨头整天在一块儿……你可千万小心点啊！”
冯老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挤出一点镇定的神色，拍了拍老曹的肩膀：
“俺知道了！老曹，多谢你！你没事赶紧回家，关好门，千万别再出来看热闹！”
老曹连连点头，慌慌张张地跑了。
冯老蔫等他前脚刚走，立刻转身闩死了院门。
老伴从屋里匆忙出来，脸上也失了血色：
“当家的，不会是……不会是你们帮义勇队运粮食的事……”
“不好说！”
冯老蔫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急促：
“老婆子，你听俺说！你现在赶紧收拾点东西，立刻去隔壁村你外甥家躲起来！
俺不去接你，你千万别回家！记住，到了那儿，打死也不能提运粮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
老太太慌了神，一把拉住冯老蔫的手：
“那你咋办？”
“别管俺！”冯老蔫低吼一声，甩开她的手，“快去！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不敢再多问，抹着眼泪回屋，胡乱包了几件衣裳，拎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冯老蔫再次叮嘱：
“记住俺的话！到了外甥家，就说……就说村里不太平，来住两天！”
老太太含泪点头。
冯老蔫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才将老伴送出门，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道尽头。
他关好门，回到锅屋，从柴堆里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砍柴刀，别在了后腰。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出了门，朝着老杨头家的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