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6章 胡三泰自绝谢罪
一旁的队员也傻了眼，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胡三泰的手。
胡三泰双手还被反绑着，却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老杨头的尸体旁。
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老杨头冰冷的脸，笑嘻嘻地说：
“锁子，快醒醒！天亮了，爷爷带你回家赶集去！”
赵四眼疾手快，赶紧将还在咳嗽的锁子从黄仁身边拉过来，护在身后。
他凑到黄仁耳边，声音急促：
“二哥！行了！这老头连自己亲孙子的死活都不顾了，肯定是真疯了！
这地方一死一疯，太晦气！咱们赶紧走吧！”
黄仁被那股莫名的寒意攫住，连连点头：
“老四，你说得对！晦气！真他娘晦气！”
他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玩泥巴的胡三泰，又看了看赵四身后的锁子：
“那……这小崽子咋办？”
赵四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劝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二哥，他一个啥也不懂的孩子，你难为他干啥？老杨头死了，胡三泰疯了，咱们能有啥法子。
事不能做太绝，得给自家留条后路，积点阴德。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可都睁眼看着呢。”
“老天爷”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黄仁一下。
他猛地一激灵，赶紧松开揪着衣领的手，甚至下意识地双手合十，朝着灰蒙蒙的天空胡乱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爷保佑！菩萨保佑！这人疯了可跟俺没关系啊！是他自己作的孽……”
赵四拉了他胳膊一把：
“行了，二哥！回头咱去城隍庙多烧几柱高香。赶紧撤吧！”
“撤！赶紧撤！”
黄仁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挥着手，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他冲着手下吼道：
“还看什么看！带上咱们的人，走！”
侦缉队员们如蒙大赦，慌忙收起枪，再不管那疯癫的胡三泰和哭累了、呆呆站在原地的锁子，跟着黄仁和赵四。
如同逃离瘟疫般，拔腿朝村外停车的地方仓皇跑去。
柴火堆后，胡桂兰和李虎几乎同时冲了出来。
胡桂兰腿一软，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呆立原地的锁子紧紧搂在怀里。
李虎则跑到胡三泰身边，看着岳父满身血污、眼神涣散地对着老杨头的尸体嘀嘀咕咕，又是心酸又是害怕。
“爹！爹！你没事吧？你看看俺，俺是桂兰啊！你还认得俺不？”
胡桂兰腾出一只手，抓住父亲冰冷的手，声音颤抖着问。
胡三泰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李虎看到胡三泰还被反绑着双手，这才反应过来，低声对妻子道：
“爹还绑着呢！”
他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粗糙的麻绳。
绳子系得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绳子松开的刹那，胡三泰僵直的身体似乎软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锁子哭花的小脸上，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孙子的脸颊。
“锁子乖……”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
“以后……听爹娘的话，听姑姑的话。”
锁子似懂非懂，抽噎着点了点头。
胡三泰的目光缓缓移向女儿和女婿，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愧疚，有绝望，还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桂兰，李虎。爹……对不住老杨大哥。
是爹没骨气，是爹向侦缉队供出了他，他才……他才遭了难。”
两行浑浊的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胆大的村民，听到胡三泰这话，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的议论声。
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虎那身伪军黄皮上，扎在胡三泰佝偻的背上。
胡三泰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只是死死盯着李虎，盯着他那身刺眼的黄皮子：
“李虎，你小子……为啥要穿这身黄皮？
为啥要去干二狗子？这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啊！一辈子抬不起头！将来……将来你和桂兰有了孩子，孩子也要跟着挨骂，跟着受罪！”
“爹！俺……”
李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想要辩解，想说自己是没办法，想说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可看着岳父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地上老杨头的尸体，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胡三泰看着他，忽然极其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的老杨头，嘴里喃喃念叨着：
“老杨大哥……俺胡三泰不是东西……俺这就下去找你……给你当面磕头……赔罪！”
话音未落，他不等任何人反应，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路边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村碑，一头狠狠撞了过去！
“爹——！”
“爷爷——！”
胡桂兰和锁子的尖叫撕心裂肺。
“砰！”
一声闷响，并不剧烈，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胡三泰瘦小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村碑下，额头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斑驳的石碑底座。
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直直地望向不远处老杨头倒下的方向，目光里，终于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哀求。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胡同口。
只有胡桂兰和锁子压抑不住的、崩溃的哭声。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由远及近。
“闪开！都闪开！”
伴随着粗鲁的吆喝，一队穿着伪军军服、扛着枪的人马急匆匆赶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大檐帽、一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正是税郭据点的伪军连长韩阜升。
围观的村民像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散开，躲到更远的墙根屋角，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韩阜升带着人来到近前，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捂了下鼻子。
他先踢了踢老杨头僵硬的腿，又走到村碑下，瞅了瞅额头顶着个大血洞、已然气绝的胡三泰，脸上露出嫌恶和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