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8章 救还是不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
“刘广田的一旅，正朝枣庄方向秘密运动。
张麻子的二旅，也在咱们根据地外围开始佯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你们说他这是想干嘛？”
三营长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解：
“总队长，申先五这是唱的哪一出？他跟小鬼子不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吗？咋还掺和进来了？”
“哼！尿不到一个壶里。”
张望亭冷笑一声，那笑声冷得让人脊梁骨发寒，他拳头再次砸在地图上：
“他们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岛行知这鬼子，老谋深算歹毒得很！
他这是要拿董队长当饵，勾着咱们去救。
一旦咱们分兵去了乱葬岗，刘广田的队伍就能和大岛的鬼子兵里应外合，把咱们的救援队伍包了饺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寒，一字一顿，像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到那时候，咱们老龙沟的主力势必得倾巢出动去解围……那张麻子的二旅，就能趁机长驱直入，端了咱们的老巢，断了咱们的后路！这一招，是要把咱们苏鲁义勇总队，连根拔起，一口吞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像人的心弦在绷断。
二营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声音有些发颤：
“总队长……照、照这么说，大岛这是布了个绝户计啊！
咱们救，是往火坑里跳；不救，同志就没命，人心也得散……这、这可咋整？”
三营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咽下去一块石头，艰难地开口：
“总队长……既然这么凶险，这次营救……要不……要不先取消？
咱们总不能拿整个总队的同志，去冒险吧……”
他的话像一块千斤重的磨盘，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石屋里，空气凝固了，时间也好像停了。
救，还是不救？这个两难的选择，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一边烫着同志的情义，一边烫着几百号兄弟的性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村头哨兵一头撞了进来，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激动，连报告都忘了喊：
“总队长！粮……粮食！还有药品！抱犊崮的李参谋长，周队长他们……他们开着两辆鬼子的铁王八，拉着满满当当的粮食和药品，就、就停在村口！真真的，俺亲眼瞧见的！”
“啥？！”
韩大彪惊得从板凳上蹦了起来，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开着卡车来的？他们咋把鬼子的大铁家伙弄进这山沟沟里的？神了！”
卫兵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山路太窄，那铁家伙实在进不来，李参谋长让咱们赶紧组织人手赶紧去搬呢！”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撕破厚重乌云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屋里的阴霾和死寂。
张望亭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
“会议暂停！二营长、三营长！”
“到！”两人轰然应诺。
“立刻集合你们的人，带上扁担、箩筐、麻袋，给老子跑步去村口！搬粮食！运药品！动作要快！”
“是！”
两人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石屋外咚咚作响，带着一股久旱逢甘霖的急切。
张望亭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胡乱披上，对韩大彪和老陈一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彪，老陈！跟俺走，去迎一迎抱犊义勇大队的同志们！”
三人冲出石屋，晚风带着山野的凉气扑面而来。
院外拴着的三匹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急切，不安地刨着蹄子。
张望亭翻身跃上他那匹枣红马，一抖缰绳，马儿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暮色沉沉、却仿佛透出一线光亮的村口，疾驰而去。
“李参谋长！周队长！抱犊义勇大队的同志们，你们可真是雪中送炭，解了咱们总队的燃眉之急啊！”
张望亭紧紧握住李正邦的手，用力摇了又摇，那张被山风和战火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和感激：
“这两卡车粮食和药品，得救多少同志的命，俺张望亭代表苏鲁义勇总队，给抱犊义勇大队的同志们，磕头都不为过！”
一旁的韩大彪也咧着嘴，使劲拍着周天喜的肩膀，把对方拍得一个趔趄：
“天喜兄弟，你们咋这么能耐，把鬼子的铁王八都开进山来了？
这得干掉多少小鬼子才缴获的？俺老韩佩服！总瞥在山里可真是窝囊了。”
“韩营长，可别这么说。你们这是养精蓄锐，留着大招在后头呢？”周天喜调侃道。
寒暄过后，张望亭引着李正邦、周天喜往村里走，脸上的笑容渐渐被凝重取代。
进了指挥部那间简陋的石屋，他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正邦，天喜，不瞒你们二位，咱们总队眼下正遇到个大坎儿。”
他将董大志等人明天上午就要在乱葬岗被处决、以及大岛行知联合申先五布下的连环毒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正邦：
“正邦，你们抱犊义勇大队是咱们鲁南抗日的一面旗，打仗有章法，下手也狠。
明天的营救行动，不知……贵部能否助咱们一臂之力？”
石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的“噼啪”声。
李正邦端着粗瓷碗，慢慢喝着水，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知，这种跨区域的联合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西门村一仗损失太大，再有行动怕是会有人站出来反对。
果然不出他所料，跟着来的周天喜第一个站了出来。
性子急的周天喜憋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眼圈微微发红：
“张总队长，韩营长，不是咱们抱犊义勇队的兄弟不讲义气！
实在是……实在是刚打完一仗，元气大伤啊！”
他声音有些哽咽：
“西门村劫粮，咱们牺牲了三十多个好兄弟！二麻子，他可是队里的老人，说没就没了！还有曹大个，一条胳膊硬生生被炸飞了，血都快流干了，到现在还没影响过来……”
周天喜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望亭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层深深的羞愧覆盖。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是俺……是俺张望亭考虑不周了。没想到抱犊义勇大队刚刚经历如此惨烈的战斗，牺牲了这么多好同志。
明天营救的事情，是咱们总队自己的事，不该再让贵部的兄弟们冒险了。你们……好好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