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9章 “俺不想活了”
李正邦放下手里的茶碗，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诚恳：
“张总队长，您别这么说。抗日打鬼子，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伙互相帮衬。
只是，如此重大的行动，牵涉到两支部队的协同，我一人无法做主，必须回去向宋一程大队长和杨副大队长汇报，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宋大队长回来了？”
张望亭眼睛一亮，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太好了！宋大队长可是咱们鲁南抗日的中流砥柱！有他在，抗战的士气必定大振！”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正邦，请你回去务必转达问候。过两天，等这边事情稍缓，俺一定亲自上抱犊寨，探望宋大队长和杨副大队长，当面向他们致谢！”
李正邦点点头，随即又主动问道：
“张总队长，既然您开了口，咱们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如果需要抱犊义勇大队配合，您希望咱们在哪个方向，承担什么任务？
您先说说想法，我回去也好跟宋大队长他们有个商议的由头。”
张望亭看着李正邦坦荡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但一想到周天喜描述的惨烈牺牲，那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拳道：
“李参谋长的好意，望亭心领了！但贵部刚经历恶战，伤亡甚重，急需休养生息。
这次营救，俺们总队自己来想办法！不能再让抱犊崮的同志们流血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正邦也不再坚持。
他站起身：
“既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张总队长，诸位营长，粮食和药品已经送到，我们得赶紧回去复命，免得宋大队长担忧。”
张望亭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张望亭再次紧紧握住李正邦的手：
“李参谋长，周队长，大恩不言谢！
请再次转达咱们苏鲁义勇总队全体指战员，对抱犊义勇大队同志们，对宋大队长、杨副大队长的深深谢意！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保重！”
李正邦和周天喜各自上车，载着护送卡车的几名战士，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山道之中。
张望亭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韩大彪凑过来，低声道：
“总队长，抱犊崮的同志们……是真汉子，自己不富裕还总想着帮助咱们！”
“是啊。”张望亭喃喃道。
“都是顶天立地的中国爷们儿。所以，明天的仗，咱们更要打好，不能让人看扁了！”
同一时刻，枣庄侦缉队阴森潮湿的地下牢房里。
小田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凉的地上，鼾声如雷，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恐惧和疲惫都睡出去。
董大志却毫无睡意。
他先是轻手轻脚地挪到牢门边，透过粗大的铁栅栏缝隙，警惕地朝幽暗的走廊两端张望。
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电灯滋滋作响，映出扭曲晃动的光影，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微弱呻吟。
确认安全后，他迅速回到原处躺下，背对着走廊方向，假装熟睡。
他的手却悄悄摸进衣兜里，指尖触碰到一小片硬硬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
这是白天，那个叫赵四的侦缉队副队长，借着推搡他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他手里的。
当时赵四眼神复杂，一句话也没说。
董大志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颤抖着手指将那片纸展开。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乎其微的光线，他辨认出上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的两个字：
放心！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他几乎冻僵的心脏。
一股混杂着希望、疑虑和巨大压力的热流冲上头顶。
他不敢多看，立刻将纸条团起，塞进嘴里，混着唾沫，艰难地吞咽下去。
纸片刮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踏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隔壁牢房的方向，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
小杨被鬼子兵带走已经好几个时辰了，音讯全无。
每过去一分钟，他心头的焦灼和不安就加重一分，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嗒……嗒……嗒……”
就在这时，空洞的走廊里，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还有铁链拖过地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董大志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矮壮的鬼子兵，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那人影几乎不着寸缕，破碎的衣衫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青紫和血污的肌肤。
头发散乱，遮住了脸，但从身形上看，正是小杨！
“咣当！”
隔壁牢房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小杨的脚镣被取下，然后被扔垃圾一样丢了进去。
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便再无声息。
侦缉队员骂骂咧咧地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杨！小杨！你怎么样？快醒醒！跟俺说话！”
董大志把脸挤在栅栏缝隙间，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地低吼。
一旁的鼾声戛然而止。
小田也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接着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看到隔壁牢房里的情形，眼睛瞬间就红了：
“杨姐！杨姐你这是咋了？！那帮畜牲！王八蛋！他们对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地上那具仿佛没了生气的躯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小杨才艰难地、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她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淤青的脸。
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当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到自己几乎裸露的胸口时，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烙铁烫到，慌忙用仅能活动的胳膊死死捂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队……队长……小田……”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金牙……他不是人……他是畜牲……禽兽不如……俺……俺受不了了……俺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