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0章 先给她治伤
韩营长立刻接过话头,爽朗地大笑起来:
“都这样!谁家的看门狗见了生人不龇牙?走走走,外头风大,咱们进屋,暖和暖和!”
众人闻言,纷纷笑着应和,抬脚就要往灯火通明的聚义厅里走。
就在这时,宋一程忽然又伸出手:
“慢着!”
所有人再次停下脚步,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宋一程。
宋一程扭头看向董队长,语气关切:
“董队长,你刚才说,小杨同志受了伤?”
董大志连忙点头,脸上涌起愤慨:
“是啊!她可是没少遭罪!在宪兵队,被小鬼子绑在刑架上,鞭子蘸凉水,打得……打得就剩下半口气了。
后来送到侦缉队,虽说没再挨打,可是大金牙那王八蛋……”
话说到一半,董大志猛地刹住,脸色骤变,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小杨被大岛行知和大金牙羞辱的那些腌臜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
她一个姑娘家,把名节比看得比命还重!
宋一程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董大志的尴尬和未尽之言。
他立刻接过话头,不容置疑地吩咐:
“那就别耽搁了!赶紧送医护所。俺们这儿的吴军医,医术是方圆百里拔尖的,所里还有三个女护士,照顾起来方便。
先给小杨把伤治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
董队长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赶紧冲宋一程拱手作揖:
“多谢宋大队长!还是您想得周到,俺这粗人,光顾着高兴了!”
宋一程摆摆手,扭头朝黑寡妇递了个眼色。
黑寡妇会意,随即走到小杨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妹子,别怕。姐姐带你去医护所,咱先把身上的伤治利索了。
这年头,落下一身毛病,往后可就要遭罪了!”
小杨顺从地点点头,朝黑寡妇微微颔首,声音细弱:
“多谢宋大队长,多谢杨副大队长关心。”
黑寡妇佯装嗔怪地拍了她一下:
“啥副队长不副队长的,生分!以后就把俺当你姐。咱们都姓杨,五百年前是一家,不是外人!”
小杨受宠若惊,眼底适时地泛起一点泪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姐……”
黑寡妇顿时喜出望外,亲热地应了一声,扶着小杨,转身朝西边的医护所走去。
她们的背影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角落里的“白浪”又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宋一程目送她们离开,这才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招呼着韩营长、董队长一行人进了聚义厅。
很快,大厅里便传来了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劝酒的热闹话语,以及压抑了许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笑声。
而黑寡妇陪着小杨,穿过大院,来到了西头略显拥挤却井然有序的医护所。
一股混合着抗生素和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军医吴长林正俯身在一个病床前,仔细查看着伤员的情况。
那伤员便是赵大个,左胳膊齐肩处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惨白如纸,昏睡着,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护士大莲、李翠花和小山媳妇正手脚麻利地给其他伤员擦洗、换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专注的神情。
黑寡妇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大个身上,轻声询问:
“吴军医,大个兄弟的伤……咋样了?”
吴长林听到声音,赶紧回过头,见是黑寡妇,连忙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中的器械,缓步走到黑寡妇面前,压低声音道:
“杨副大队,赵大个的命算是保住了。就是失血太多,伤口有点发炎,起了烧。刚给他打了盘尼西林,这会儿药劲上来,睡着了。”
黑寡妇松了口气,郑重道:
“那就好。吴军医,您多费心。”
“队长您太客气了,都是俺分内的事。”吴长林摆摆手,笑容朴实。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黑寡妇身旁的小杨身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探究:
“这位是……?”
“她是刚救回来的同志,叫小杨,在侦缉队的大牢里受了不少罪。”黑寡妇对吴长林介绍道。
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宋大队长特意交代,请您给好好看看伤,千万别落下毛病。”
吴长林“哦”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变得柔和而专注。
“来,姑娘,这边坐!”
他引着小杨到一张铺着干净白布的木板床边,又回头对黑寡妇说:
“杨副大队,您放心,交给俺。”
黑寡妇点点头,却没走,就在旁边站着。
小杨的心又提了起来。
刚才聚义厅门口那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脑子里反复灼烫。
“白浪”那双泛着凶光的眼睛,那狂躁的吠叫,几乎要把她伪装的镇定撕碎。
她甚至能感觉到,宋一程那看似不经意的目光里,藏着刀子似的审视。
现在,黑寡妇这个精明的女人又寸步不离……她必须更小心,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不能出错。
“姑娘,把外衣脱了吧,俺看看伤。”吴长林已经打开了药箱,取出听诊器和纱布。
小杨的手有些抖。
黑寡妇见状以为她是害羞,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轻声安慰:
“妹子,别害羞!吴军医是大夫!”
小杨扭头看向黑寡妇,冲她点点头,然后开始解开纽扣。
她身上的“伤”,有几处是真的——在宪兵队为了取信于人,她确实硬挨了几下,但更多是她精心伪造、用来博取同情的痕迹。
此刻,她只能慢慢解开那件从侦缉队穿出来的、又脏又破、浸着血污和霉斑的棉袄。
棉袄褪下,露出里面同样褴褛、几乎被血染透的单衣。
单衣紧贴在皮肉上,有些地方已经和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吴长林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粘连的布料,每一下都牵动伤口,小杨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当最后一层遮蔽褪去,暴露在煤油灯昏黄光线下的躯体,让见惯了战场血腥的黑寡妇都倒吸一口凉气,吴长林更是眉头紧锁,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简直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
背上、肩上、腰侧,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已经溃烂发白,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新伤叠着旧伤,紫黑色的瘀血块像地图一样铺满大半个脊背。
肋骨处有几处明显的凹陷,显然是骨头被打裂了。
大腿和小腿外侧,是大片被烙铁烫过的焦黑伤疤,皮肉扭曲翻卷,散发着淡淡的焦臭。
手腕和脚踝处,是被粗麻绳长时间捆绑勒出的深深血槽,有些地方已经化脓,血肉模糊。
“这帮天杀的畜生!”
黑寡妇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小木桌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愤怒和疼惜:
“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