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4章 黄仁见风使舵
说完,他背着手,头也不回地朝牢房外走去,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黄仁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赵四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大金牙,又看了一眼刑架上不知生死的刘智国,深吸一口气,也转身跟了出去。
牢房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奄奄一息的刘智国微弱的呼吸声,和角落里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金牙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听到身边亲信孙二小心翼翼的声音:
“姐……姐夫,咱、咱接下来咋办?”
大金牙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颓丧和无力:
“唉!还能咋办?你耳朵聋了?没听见钱大队长……呸!钱尚可那苟日的说啥?
赶紧去!去找郎中,找最好的!别他妈在乎钱!一定得把这姓刘的给老子救回来!快去!”
“好嘞!俺这就去!”
孙二应了一声,拔腿就朝外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大金牙慢慢挪到刑架前,看着刘智国那张因失血和痛苦而惨白如纸的脸,胸口那片焦黑的烙铁印格外刺眼。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刘特派员啊刘特派员……你、你可把老子坑惨了……”
说完,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地挪出了大牢。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本能地朝二楼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他却猛地停住了脚——办公室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持枪的鬼子宪兵,像两尊没有表情的石像,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的眼神冷漠地扫过大金牙,没有任何表示。
大金牙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间铺着地毯、摆着宽大办公桌和真皮沙发的房间,已经不属于他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像只斗败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以前侯三用的那间小办公室。
门虚掩着,透出一股霉味。
大金牙推门进去,屋里漆黑一片。
侯三之前怕死,把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他没有开灯,也懒得开。
摸索着走到那个破旧的、弹簧都露出来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沙发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金牙陷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只有他粗重的、带着不甘和愤懑的喘息声,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一声接着一声,久久不息。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浓云压着枣城的屋檐,一场暴雨,仿佛正在酝酿之中。
而钱尚可此时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大金牙的宽大办公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亮的红木桌面。
办公室里烟气缭绕,是他刚才点的那支哈德门。
黄仁和赵四并排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像两个等待发落的兵。
黄仁脸上挂着笑,那笑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殷勤又带着点讨好的意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刻留意着钱尚可脸上的风吹草动。
赵四则不同,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钱尚可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
黄仁立刻像被针扎了似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更盛。
赵四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投向钱尚可。
“二位老弟!”
钱尚可开了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拿捏住的腔调:
“大岛少佐的任命,你们也听到了,耳朵没聋,眼睛也没瞎。俺呢,也就不再车轱辘话来回说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
“大金牙办事不利,捅了篓子,大岛少佐这也是……唉,挥泪斩马谡,不得已而为之。
俺嘛,临危受命,坐上这位子,心里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大队长!”
黄仁抢着接话,声音又亮又脆:
“您这话说的!大岛少佐这次任命,那是英明!太英明了!
他大金牙从前算个啥?不就是太君身边一个跑腿传话的小翻译?
屁大点本事没有,就知道使唤俺们这些下面人,当骡子当马地折腾!
好事轮不着,黑锅可没少背!费力不讨好,说的就是俺们!”
钱尚可听着,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似笑非笑地盯着黄仁:
“黄队长,听你这意思……对金副大队长,成见可不浅呐?”
黄仁像是被烫了一下,连连摆手,脸上挤出十二分的委屈:
“哎哟我的钱大队长!您这可冤枉死俺了!
俺这人是直肠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敢在您面前耍花枪,更不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俺就是……就是论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却足够让钱尚可听清:
“您是不晓得,侦缉队成立这半年多,正经事没办几件,像样的大鱼没抓几条。
他大金牙心思压根不在这上头!整天就琢磨着咋捞钱!
派俺们弟兄下村,您猜干啥?收治安费!查良民证!
没有证的,管你是走亲戚的还是做小买卖的,抓!全抓进大牢!
然后呢?让家里拿钱来赎人!一个人头,十块现大洋!
交不上?好办,直接送矿上做苦力去!
他在中间,跟着抽份子!您说,这……这干的叫什么事儿?”
钱尚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黄仁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那抹邪笑更深了些,眼里闪过一道冷光。
“行了!”
他坐正身子,挥了挥手,像拂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个鸡毛蒜皮、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往后再说。”
“是是是!大队长说的是!”黄仁赶紧附和,腰弯得更低了。
钱尚可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在黄仁和赵四脸上缓缓移动。
“从今天起!”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我钱尚可,拿你们两个当兄弟处。
有福同享,有难……也得同当。
你们呢,也得跟我交心,掏心窝子。谁要是跟我玩心眼儿,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那可别怪我,心黑,手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