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9章 刘智国闹绝食
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大金牙便悄悄推醒了隔壁榻上的孙二。
两人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在院门口,大金牙塞给凤姐几块大洋,压低声音道:
“凤姐,钱大队长和魏科长累了一夜,让他们多睡会儿,千万别让人打扰。”
“金队长放心,我晓得。”凤姐揣好大洋,满脸堆笑。
大金牙和孙二前脚刚走没多久,桥本军曹便慵懒地从东厢房踱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系着武装带。
凤姐赶忙迎上去,陪着笑问:
“太君,昨晚……姑娘伺候得可还满意?”
桥本竖起大拇指,仁丹胡一翘,用生硬的中国话道:
“吆西!花姑娘,很好!”
话音刚落,他房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姑娘便衣衫不整地捂着脸跑了出来,头发散乱,旗袍的扣子都没扣全,一路啜泣着往后院跑。
“站住!”凤姐脸色一沉,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立刻上前拦住那姑娘。
凤姐骂道:
“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惊扰了太君和贵客,你担待得起吗?关柴房去,醒醒脑子!”
桥本皱了皱眉,没理会这茬,转而问道:
“钱桑,金桑,哪里去了?”
“金队长和孙二爷一早就走了。”凤姐回道,“钱大队长和魏科长还在房里歇着呢。”
桥本闻言,有些不放心,走到西厢房外,敲了敲门:
“钱桑,你滴,睡醒了没有?”
房里,钱尚可正搂着秋云温存,听见桥本的声音,一个激灵睁开眼,慌忙应道:
“桥本太君,我滴马上出来!”
秋云却伸出雪白的胳膊缠住他的脖子,眼含泪光,娇声道:
“爷,您这就要走?您……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对奴家负责……”
钱尚可心里一软,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压低声音道:
“心肝儿,爷以后还来,指定还来找你。”
“当真?”秋云抬起泪眼。
“当真,当真!”
钱尚可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冲等在门口的桥本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住了,桥本君!让您久等了。”
桥本也鞠躬还礼,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钱桑,不必客气。花姑娘,特别好!以后,你得只要效忠蝗军,花姑娘,多多滴有!”
“是,是!多谢太君!”
钱尚可连连点头,忽然想起大金牙,转头问凤姐:
“大金牙呢?”
“金队长和孙二爷刚离开没多久,说是有公务。”凤姐答道。
钱尚可一听,心里立刻紧张起来,他生怕大金牙的阿谀奉承里藏着别的算计。
这时,魏大军也穿好衣服,打着哈欠从另一间房走出来,眼睛还有些浮肿,精神却透着一种异常的亢奋。
钱尚可顾不上细问,赶紧招呼桥本和魏大军:
“走,回队里!”
一行人回到侦缉队大院,此时已是日上三竿。
钱尚可一到门口便问门口站岗的手下:
“看见金副队长没有?”
“回大队长,金副队长在大牢那边。”
钱尚可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牢房跑。
阴暗潮湿的牢房走廊尽头,他果然看见大金牙正站在一间牢房外,隔着栅栏门,苦口婆心地劝着:
“刘先生,刘先生您行行好,吃一口吧?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可咋跟大岛少佐交待啊……”
牢房里,刘智国背对着门坐在草铺上,对眼前托盘里的酒菜看也不看。
大金牙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钱尚可,像是见了救星,赶紧迎上来,一脸愁苦:
“钱大队长,您可回来了!您看这可咋整,刘先生醒来就再不肯吃东西,闹绝食!这……这要是有个好歹……”
钱尚可看了看牢房里那个倔强的背影,又看了看大金牙焦急的神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出奇地缓和:
“金副大队长,你不用担心。”
他转头对牢房外的几个看守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然后看向大金牙,“你也先出去。俺来跟他谈。”
大金牙和孙二退了出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沉重的回声在甬道里传了很远。
牢房里,只剩下站在门前的钱尚可和靠坐草堆上的刘智国。
钱尚可俯身坐在刘智国身旁,带着关切道:
“刘特派员,您这是何苦呢,还是要吃些东西,啥都没有命重要!”
刘智国忽然睁开眼,恶狠狠盯着钱尚可,吓得钱尚可往后缩了缩身子:
“好一个啥都没有命重要!钱尚可,俺实在想不到你居然当了叛徒,投靠小鬼子!”
钱尚可闻言呵呵一笑,笑声里透着无奈和释然:
“刘特派员,这世间事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只有值不值得!”
“老刘,”钱尚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推心置腹:“咱们也算相识一场,有些话,我得跟你说说。”
刘智国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无奈,是真踏马没办法!”
钱尚可的语气激动起来,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当时那情形,刀架在脖子上了!我不投降,能怎么着?像条狗一样被他们一枪崩了,然后拖到城东乱葬岗,随便挖个坑一埋?”
他凑近了些,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智国脸上:
“到那时,谁会记得我钱尚可?谁会给我烧张纸?我爹娘死得早,家里连个上坟的亲人都没有!
我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像颗沙子掉进河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这值得吗?老刘,你说,这踏马值得吗?!”
刘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所以你就贪生怕死,当了懦夫,做了亡国奴?”
“放你娘的屁!”
钱尚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
“什么贪生怕死?我那是识时务!是留着有用之身!
我在敌工部干了多少年?送出去的情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份!我抓过多少鬼子的探子?破坏过他们多少次行动?这些你刘特派员可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
“我钱尚可的能力,组织里谁不看在眼里?可结果呢?干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到头来还是个小小的县委敌工部部长!
和我同一年加入组织的王明,动动嘴皮子就爬到我头上去了,成了县委书记!这公平吗?这踏马公平吗?”
刘智国看着他,忽然“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满是嘲讽。
“钱尚可啊钱尚可,”刘智国摇着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揶揄,“照你这么说,组织是亏待你了?是不是该给你个县委书记,哦不,干脆给你个省委书记当当,你心里就平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看你是本事不大,官瘾倒不小。
幸亏组织上没把你提拔上去,要不然,损失恐怕会更大!”
钱尚可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冰。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翻涌的羞恼和恨意。
他慢慢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刘智国面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姓刘的,你少在这儿瞧不起人。你本事大,你骨头硬,现在你为啥会在这儿?”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砖墙:
“你不也关在这小鬼子的牢房里,像只待宰的小鸡?你喊破喉咙,你那个了不起的组织呢?他们在哪儿?他们怎么不来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