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2章 西洋医生和东洋院长
说完，洋医生直起身，朝旁边的护士喊道：
“快！推进急救室！”
“你刚才说什么？”
黄仁的耳朵尖，那句“恶魔”像针一样扎进了他耳朵里。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洋大夫白大褂的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谁他妈是恶魔？你给老子说清楚！”
赵四见状，心里叫苦，赶紧上前拉住黄仁的胳膊：
“二哥！二哥！冷静点！这可是洋人，救人要紧！”
“洋人咋了？”
黄仁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赵四的手，指着洋大夫的鼻子骂道：
“如今是蝗军的天下！他们这些西洋鬼子，不也乖乖留在这儿当奴才？跟咱们有啥区别！装什么大瓣蒜！”
洋大夫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受到侮辱后的铁青。
他不再说话，右手抓住黄仁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腕，左手往他肘关节处一托一送，动作干净利落。
黄仁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砰”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
一旁的魏大军看傻了眼。
黄仁摔得七荤八素，躺在地上直哼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操你玛的……洋鬼子，敢打老子……”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洋大夫已经退后两步，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拳击防御姿势，双拳护在胸前，眼神锐利地盯着黄仁，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八格牙路！”
一声怒喝从二楼楼梯口炸响。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包括刚爬起来的黄仁，都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日式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长男人，正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掺杂着许多白发，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
他就是院长松本一郎。
黄仁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枪口垂向了地面。
松本一郎看都没看赵四和洋大夫，径直走到黄仁面前。
黄仁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啪！啪！”又是两下，又快又狠。
“八格牙路！”
松本一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里是医院！你滴，给我立刻滚出去！”
黄仁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赶紧弯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君……太君您好！俺们是侦缉队的，自己人，自己人……”
“八格！”
松本一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鄙夷：
“侦缉队？算什么东西！再不走，我立刻给大岛行知打电话，让他来收拾你！”
大岛行知！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黄仁。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膝盖：
“对不住！对不住太君！俺……俺这就滚，这就滚！”
黄仁也听清了“大岛行知”四个字，精神彻底醒了。
他再不敢看松本一郎，朝自己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捂着脸，灰溜溜地朝医院大门跑去，活像三条挨了打的丧家犬。
松本一郎冰冷的目光转向剩下的赵四和魏大军：
“你们，最好也老实点。不然，跟他一样。做不到，最好赶紧滚出去。”
赵四和魏大军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两人连忙并拢脚跟，朝着松本一郎深深鞠了一躬，异口同声道：
“哈依！我们明白！明白！”
松本一郎不再理会他们，转向那位洋大夫，微微欠身，语气变得客气了些：
“约翰医生，辛苦你了。”
约翰医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进了急救室。
松本一郎也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不紧不慢地回到了二楼，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味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魏大军凑到赵四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
“赵老弟，这……这小鬼子谁啊？这么横？”
赵四摇摇头，半边脸还肿着，说话有点含糊：
“俺……俺也不清楚。看这架势来头肯定不小。”
正说着，一个穿着护士服、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端着托盘从旁边走过。
赵四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她，脸上挤出尽量和善的笑容：
“护士小姐，你好。麻烦打听一下，刚才那位……那位太君，是谁啊？”
女护士顺着赵四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二楼，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他是俺们医院新来的院长，松本一郎。以前是坂本师团的随军军医，听说……因为犯了错误，才被安排到这儿来的。”
“错误？什么错误？”赵四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追问道。
女护士却像被烫了嘴似的，猛地闭上嘴巴，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端着托盘，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四和魏大军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自行车轮子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急促的“嘎吱”声。
钱尚可弓着背，两条腿蹬得飞快，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被深秋的冷风一吹，冷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智国那张灰败的脸，一会儿是芙蓉烟馆里秋云那温软的身子，一会儿又是桥本军曹那双深不见底的小眼睛。
车子拐过街角，宪兵队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洋楼就杵在眼前，楼顶那面膏药旗在暮色里耷拉着，像块脏兮兮的抹布。
楼里，大岛行知的办公室亮着灯。
桥本军曹站得笔直，头却垂得很低，后颈的衣领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大岛行知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来踱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却一下下敲在桥本的心尖上。
“桥本君！”
大岛行知停下脚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寒意：
“钱尚可，对我们很重要。你滴，明白？”
“哈伊！少佐阁下！”桥本猛地一低头。
“他的活动范围，只能是城里，和周边三公里。”
大岛行知伸出三根手指，在桥本眼前晃了晃：
“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你滴，责任重大。”
“哈伊！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执行！”桥本的腰弯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