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4章 引蛇出洞
大岛行知这次没有立刻扶他，而是等他又磕了两个头，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
“钱桑，起来。我滴，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这话比任何奖赏都让钱尚可受用。
他爬起来，眼眶真的红了，握着大岛行知的手，语无伦次：
“少佐阁下，您……您对钱某，真是如同再生父母！我……”
“钱队长！”
大岛行知抽回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揶揄：
“言重了。用你们支那话来说，你这叫……拍马屁。我滴，十分不喜欢。”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
“我看中的，是能力。实实在在的能力。”
“是！是！卑职明白！明白！”
钱尚可连连点头，脸上陪着笑，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甚至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大岛行知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对了。钱桑，你急急忙忙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钱尚可猛地回过神来，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赶紧站起身，恢复了侦缉队长的恭敬姿态，挺直腰板报告：
“报告少佐阁下！苏鲁义勇总队那个刘特派员，刘智国，他……他绝食了！
人已经昏死过去，卑职不敢耽搁，安排人把他送到安仁医院抢救！”
“纳尼？！”
大岛行知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他霍地站起身，盯着钱尚可：
“绝食？你不是说，可以说服他投降蝗军吗？”
钱尚可的腰又弯了下去，脸上堆起无奈和惶恐：
“卑职无能！我……我实在没想到，此人态度如此强硬，油盐不进，居然用绝食来示威！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大岛行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侧头看着钱尚可，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钱尚可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少佐阁下，他既然铁了心，要跟蝗军强硬到底……咱们倒不如，将计就计，最后利用他一下？”
“哦？”大岛行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利用？”
“引蛇出洞！”
钱尚可吐出四个字，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
“用这个刘特派员做诱饵，诱使郭子兴，还有张望亭，出来营救！
他们可是最讲究名声？同志落难，性命垂危，他们不会坐视不管？那样可是会寒了人心。”
大岛行知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零星亮起几点灯火，像鬼火一样飘忽。
片刻，他看向钱尚可，眼中精光闪动：
“引蛇出洞……确实不错。即使郭子兴和张望亭没有亲自前来，营救失败也可以此重重打击他们的士气。”
“正是！”钱尚可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少佐阁下明鉴！”
大岛行知却皱起了眉头：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择将刘特派员送到矿工医院？那里有蝗军驻守，防守更加严密。”
钱尚可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算计：
“少佐阁下，正是因为防守严密，才不能放在那里啊。
您想想，矿工医院就在宪队边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咱们的人，苍蝇都飞不进去。
郭子兴和张望亭又不是傻子，得到消息，一看那阵势，还敢来吗？”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安仁医院就不一样了。它离咱们这儿远，本身又是对老百姓开放的教会医院，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我们把刘智国送进去，再‘不小心’把消息漏出去……郭子兴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营救机会！
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弃！”
大岛行知听着，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嘴角慢慢向上扯动，最终露出一个冰冷而满意的邪笑。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钱尚可的肩膀。
“吆西！”
这一声“吆西”，像是一颗定心丸。
大岛行知看向钱尚可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钱队长，你的，很有头脑。这次行动，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铃，吉田副官走进来：
“吉田君会全力配合你。需要多少人手，什么装备，直接跟他提。”
钱尚可闻言，心花怒放，差点又想跪下磕头。
他强行忍住，只是把腰弯得更深，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多谢少佐阁下信任！卑职……卑职一定周密布置，绝不会让阁下失望！一定把郭子兴和张望亭，给您活捉回来！”
“很好！”
大岛行知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挥了挥手：
“赶紧去准备吧。我滴，等你的好消息。”
“哈伊！”
钱尚可用力一点头，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的汗已经冷了，但心里那团火，却熊熊燃烧起来。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野心和侥幸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如果不能尽快做出成绩，不仅会失去大岛行知的信任，而且以他对组织的了解，自己随时会遭到暗害。
他擦了擦汗，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比来时，稳了许多。
楼下，桥本军曹正靠在墙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到钱尚可下来，他咧开嘴，露出黄板牙：
“钱桑，谈完了？”
钱尚可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圆滑世故、恰到好处的笑容，快走几步迎上去：
“让桥本军曹久等了！没事了，没事了！少佐阁下只是……嘱咐了几句公务。咱们回吧？”
桥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点了点头：
“吆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宪兵队大门。
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钱尚可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隐约能看到大岛行知的身影立在窗前。
他赶紧转回头，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
引蛇出洞……
这洞，是给郭子兴、张望亭挖的，又何尝不是给他自己挖的？
成了，他钱尚可在倭国人面前就是头号功臣，取代大金牙，真正掌控侦缉队，指日可待。败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力蹬动了自行车。
车轮滚滚，载着他，驶向更深、更不可测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