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7章 又起争执
他话音还没落，两条人影几乎同时堵在了门前。
老陈在前，周天喜在后，像两堵墙。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
“不能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低，却斩钉截铁。
周天喜个子矮，但动作快，一把拽住韩大彪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
“韩营长！你疯啦？现在满街都是鬼子和二狗子，哨子响得跟催命符似的，你这时候露头，不是送死是啥？”
他喘了口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按兵不动！要想打听周奎兄弟的消息，只能等明天，风声稍微松点，你们可以去找赵四。”
说到“赵四”两个字，周天喜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停顿了一下，松开韩大彪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
“他可是你们的人。俺表哥想利用赵四这条线，帮你们除奸。
可你们那位地下党的郭书记，嘿，死活不同意！”
一直沉默的老陈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上前一步，盯着周天喜：
“天喜，怎么回事？你给俺们仔细说说。”
说着，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韩大彪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彪，你先坐下，听天喜把话说完。”
韩大彪胸口那股火还在烧，但老陈的手和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让他稍微冷静了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唉”地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回墙根的草垫上，震得尘土飞扬。
周天喜也蹲了下来，就着秋月那点光，看了看屋里另外三个人。
铁汉靠在门边的阴影里，抱着胳膊，像尊石像，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
老陈和韩大彪都盯着自己。
“行，俺就跟你们说道说道。”
周天喜抹了把脸：
“俺表哥觉得小鬼子最近注意力都在郭书记他们以及你们苏鲁义勇总队身上，对于抱犊义勇队没那么关注，这是个机会。
于是派参谋长跟郭书记商量议，能不能暗中联系赵四，让他当个眼线，摸清钱尚可和魏大军的行踪规律，找个机会……”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
“可郭书记咋说的？说这是你们组织自己的事情，自己有能力解决。
他是死活不点头！俺们抱犊义勇大队这不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吗？为这事儿，俺看俺表哥心里挺不痛快。”
说到最后，周天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气：
“俺就不明白了！杀鬼子除汉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条路多一分把握！
俺们真心想帮你们，还有错了？
俺就纳闷了，你们红星党里，咋就……咋就出了这么多软骨头！”
“周天喜！你小子他娘的咋说话呢？！”
韩大彪像被针扎了似的，“腾”地又站了起来，指着周天喜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
“郭书记是俺们领导，他咋决策有他的考虑！你一个外人，知道个屁！再敢胡说八道，污蔑俺们党，俺……”
“大彪！”
“天喜哥！”
老陈和一直沉默的铁汉几乎同时动了。
老陈一把按住韩大彪指出去的手，铁汉则横身插到了韩大彪和周天喜中间，宽阔的后背像一堵真正的墙，隔开了两人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铁汉的声音低沉，语气变得严厉：
“天喜哥！你咋回事？出来前二哥是咋交代的？
咱们杀鬼子、宰汉奸，是为咱中国人杀的，为咱们父老乡亲杀的！
你扯这些干啥？”
老陈也用力把韩大彪按回草垫上，语气又急又沉：
“大彪！你也是！忘了上次在张总队和李正邦参谋长面前是咋保证的了？
你说一定团结好抱犊崮义勇大队的兄弟，枪口一致对外！你现在是咋做的？”
他指着周天喜和铁汉：
“刚才要不是天喜和铁汉兄弟冒死把咱们从鬼子眼皮子底下捞出来，咱俩这会儿还能在这儿喘气？人家刚救了咱们的命！”
屋里一下子又静了，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更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更多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韩大彪别过脸，胸口起伏着，看着土墙上自己那颤抖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周天喜也扭过头，盯着地上月光照亮的一小块土疙瘩，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深秋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枣庄城夜晚特有的、混合着煤烟、灰尘和隐隐血腥气的味道，吹得地上月光的光斑微微晃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铁汉动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黄的贴饼子，饼子表面烙出了漂亮的虎皮纹，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焦黄色显得格外温暖、实在。
铁汉把饼子一块块掰开，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寂静。
掰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玉米和豆面的、质朴的粮食焦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先递了一块给离得最近的周天喜，又递给老陈，最后走到韩大彪面前，把最大的一块塞进他手里。
“吃！”铁汉只说了一个字。
韩大彪低头看着手里的贴饼子，饼子还带着铁汉怀里的余温，硬邦邦的，边沿有点硌手。
月光照在饼子粗糙的表面上，那些细小的颗粒清晰可见。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他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周奎崴了脚，被鬼子围住时那决绝的眼神；想起老陈拽着他逃命时，胳膊上那股不容置疑的力气；想起周天喜和铁汉从鬼子枪口下把他们救出来时，那两张满是关心的脸。
他把饼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饼子很干，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带着玉米面特有的粗糙感，咽下去的时候有点拉嗓子。
但他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上那一道清冷的月光。
周天喜也默默地吃着，吃了几口，忽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韩大彪。
月光下，他脸上的怒气消了不少，只剩下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韩营长，刚才……俺话说重了。”
韩大彪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闷声说：
“俺也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