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8章 大厅争执,弹头取出
老陈咽下嘴里的饼子,长长地吐了口气,那气息在月光里形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
“这就对了!现在这种情况下,咱们自己人不能先乱。”
他顿了顿,看向周天喜,月光照出他眼里的忧虑:
“你表哥既然提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郭书记那边,俺回头再想办法去说,争取咱们两家一起行动,除掉钱尚可和魏大军这两个叛徒。”
“咋说?”
周天喜把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碎屑在月光里飘落:
“用参谋长的话来说,郭书记是个非常讲原则的人,主意正得很。俺虽然没见过,但也大概能猜出他的脾气。”
“那也得说!”
老陈的语气很坚定,像他手里那块硬饼子:
“就像你刚才说的,俺们总队跟郭书记那边被小鬼子盯得死死的。
钱尚可、魏大军以前又都是自己人,对俺们内部行事方式、组织结构十分了解,所以反倒不如由你们抱犊义勇大队来做这件事。”
周天喜一听咧着嘴笑了:
“老陈,要说起你们队伍里,俺周天喜最佩服的人就是你。识大体、懂进退,身手那更是没得说。”
老陈闻言拍了拍周天喜的肩膀,微笑道:
“行了!天喜,你小子甭给俺戴高帽了,俺老陈可没你说得这么好!”
“你看你,咋还谦虚上了!”周天喜调侃道。
韩大彪终于吃完了手里的饼子,他抹了抹嘴,抬起头。
月光照进他眼里,那团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刀刻般的担忧:
“老陈,你说周奎他……能扛住不?”
屋里又静了一瞬。
只有月光在缓缓移动,从地面爬上了墙壁,照亮了更多斑驳的痕迹。
老陈没马上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被麻袋片分割成条状的夜空,那里,一轮清冷的月亮正静静悬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周奎那小子是条硬汉子。可宪兵队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大彪,咱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韩大彪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在月光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
但他很快又松开,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带着屋里的凉意和饼子的余香,再缓缓吐出来,在月光里形成更大一团白雾:
“明天,明天一早,俺就去找赵四。不管郭书记同不同意,俺都得去试试。
周奎是俺带出来的兄弟,不能让他折在里头。”
“俺跟你一块去!”周天喜跟着说。
铁汉没说话,只是把油纸包里最后一点饼子渣倒在自己粗糙的手掌心,放进嘴里。
铁汉这才把空了的油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怀里,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屋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吹过街巷,像是无数人在低泣,又像是整座城在呻吟。
老陈站起身,走到那扇用破麻袋片堵着的窗户前,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警觉的哨兵。
然后他转回身,压低声音说:
“今晚轮流守夜。大彪,你和天喜先睡会儿,后半夜换俺和铁汉。”
韩大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靠着墙慢慢滑坐到草垫上。
安仁医院那栋红砖二层小楼,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
楼里透出的几盏昏黄灯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虚弱。
桥本军曹那辆自行车的前轮猛地碾过医院楼前的石阶,“嘎”一声刺耳的刹车。
桥本军曹慌忙跳下车,绕道另一侧,将钱尚可从后座搀扶下来,钱尚可左手死死捂住右臂。
血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肘往下淌,在月光的映照下,黑得像墨。
一进门,桥本军曹便大吼道:
“快快滴!救人!”
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凑了过来,约翰医生也围了上去。
他拨开人群,看了眼受伤的钱尚可,又瞅了瞅大吼大叫的桥本军曹:
“不要大声喧哗,打扰病人休息!”
“八格牙路!他是蝗军的朋友,我命令你赶紧救他。”
约翰医生看到桥本军曹嚣张跋扈的样子,回怼道:
“如果你们还是这个态度,那就请你们出去!”
一楼的吵闹声很大——是洋医生约翰那口半生不熟的方言,夹杂着日语和本地土话的喧闹。
听到动静的赵四和胡二楞,从病房跑出来,赵四手里攥着枪在前,胡二楞在后,跑到楼下。
“钱大队长!”
赵四一眼认出钱尚可,接着便注意到钱尚可胳膊上那片刺眼的暗红,几步抢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您这是咋了?伤哪了?”
钱尚可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青灰的光。
但他硬是挤出一丝笑,摆了摆没受伤的左手:
“没事,让疯狗咬了一口。刘智国呢?人怎么样?”
赵四愣了一下,没想到钱尚可自己伤成这样,第一句问的却是刘智国。
他赶紧回道:
“回大队长,刘先生已经没有大碍,子弹也取出来了,现在在二楼病房躺着呢,刚睡下。”
“那就好!”
钱尚可像是松了口气,身子却晃了一下。
桥本军曹一把扶住他,朝赵四吼道:
“八嘎!还愣着干什么?”
约翰医生看到人已经很虚弱,出于救死扶伤考虑,他指着走廊尽头的急救室:
“快,把人送进去!”
约翰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秃顶,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冷静得有些冷酷。
急救室在一楼西头,门楣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十字。
急救室门口,约翰医生让护士从桥本军曹和赵四手里接过钱尚可。
“你们不要进来,我现在要给病人手术!”约翰医生随即将急救室的门关上。
护士扶着钱尚可躺在铺着白布的单人床上,然后剪开浸透血的衣袖。
伤口在小臂外侧,皮肉翻卷,一个黑乎乎的弹孔还在往外渗着血沫子。
“没有伤到主要血管,骨头也没事,运气不错!”
约翰医生用镊子探了探,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麻药剂量不大,你忍着点。”
钱尚可咬紧了后槽牙,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当冰冷的器械探进伤口,触碰、剥离、夹住那颗变形的弹头时,他浑身猛地一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桥本军曹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点寒星,趴在门缝死死盯着手术台。
弹头“当啷”一声落在搪瓷盘里。
约翰医生熟练地清创、缝合、包扎。
整个过程,钱尚可没再吭一声,只是嘴唇咬得发白。
从急救室出来,钱尚可右臂已经打上了厚厚的白色绷带,用三角巾吊在胸前。
他被安排到二楼,刘智国隔壁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窗户对着后院,月光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桥本军曹没跟上去。
在确认钱尚可安全之后,他直奔一楼的值班室。
那里有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他摇通号码,等待的间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油腻的木桌面。
电话接通了。
“莫西莫西!大岛少佐阁下吗?我是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