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0章演戏

是大金牙的声音，洪亮，夸张，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愤怒。

紧接着，病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大金牙一马当先闯了进来，孙二缩着脖子跟在他身后。

大金牙进门先拿眼珠子飞快地环视了一圈——桥本军曹、赵四、胡二楞，最后目光落在床上的钱尚可身上。

他脸上瞬间堆起痛心疾首的表情，几步抢到床前，伸出双手，像是想扶钱尚可，又怕碰着他伤处，手在空中虚晃着：

“钱大队长！钱大队长！您这是……伤到哪儿了？严重不严重？哎呀呀，可把俺担心死了！”

钱尚可看着大金牙，脸上慢慢浮起一层惯常的、温和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金副大队长，您瞧瞧，这深更半夜的，怎么把您也给惊动了？

我没事，就是让子弹擦破点皮，那个洋医生约翰手艺高超，已经处理妥当了。”

大金牙这才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脯：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菩萨保佑！大队长，您放心，这行刺的凶手抓到了没有？交给俺！俺把他剥皮抽筋，点天灯！给大队长出这口恶气！”

一旁的桥本军曹冷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金桑，你的好意，心领了。凶手已经抓到一个，现在宪兵队，由吉田副官亲自审问。就不劳你费心了。”

大金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点头哈腰：

“那是那是！有宪兵队的吉田太君亲自审问，那肯定很快就能问出幕后真凶！吉田太君的手段，嘿嘿，那绝对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晃了晃。

钱尚可躺在病床上，脸上挤出感激的神色，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大金牙的手背：

“金副大队长，您这份情，钱某记下了。”

他咳嗽两声，正色道：

“今晚，所有出城通道已经封死，剩下那两个行刺之人一定还藏在城里。

就有劳金副大队长带着侦缉队的兄弟们配合蝗军进行搜捕！”

大金牙用力点头：

“钱大队长放心，金某责无旁贷！只是，您的安全？”

他瞄了一眼桥本军曹和门口的赵四。

钱尚可哈哈一笑，牵动伤口，又闷咳两声：

“这一点，金副大队不用担心。有桥本军曹，还有赵四兄弟在，万无一失。你就安心去配合蝗军，争取尽快抓到那两个人！”

“那好！俺这就去安排！”

大金牙冲钱尚可和桥本军曹各鞠一躬，退到门口。

看到赵四，他抬高嗓门，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老四，一定要把钱大队长照顾好！”

赵四赶紧挺直腰板：

“金副大队放心！有俺在，绝不让大队长少一根汗毛！”

大金牙冲他微微颔首，眼神复杂。

孙二也冲赵四笑着点了一下头，跟着大金牙匆匆离开。

来到医院门口，月光清冷。

大金牙跨上自行车，压低声音对孙二道：

“学礼，一会儿回队里，你带上兄弟们配合蝗军，记住——做做样子就行！”

“姐夫放心！”

孙二凑近些，幸灾乐祸：

“俺瞅钱尚可那样子，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次他在大岛少佐那里面子可丢大了！”

大金牙嘴角露出一抹邪笑：

“像他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走，咱们回队里！”

他用力蹬车，骑出十几米，又猛地捏闸，回头望了望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钱尚可的病房。

他嘴角那抹笑更深了，随即身影消失在拐角阴影里。

赵四站在二楼阳台的阴影中，目送他们远去。

胡二楞递过来一支烟，划燃火柴。

赵四凑上去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

胡二楞赶紧拍他后背：

“组长，慢点抽！”

赵四摆摆手，目光依旧望着空荡的街道，声音压得极低：

“看来是郭书记他们行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遗憾：

“只可惜，没能除掉钱尚可这个叛徒。”

胡二楞自己也点了一支烟，火星明灭。

他凑近些，声音担忧：

“组长，你说那个被抓的同志……会是谁？他能不能经受住宪兵队的大刑？”

赵四猛吸一口烟，咳了两声：

“不好说！郭书记一直没联系咱们，只能等。”

宪兵队大牢，灯光昏黄。

周奎挂在刑架上，鞭痕交错。吉田扔下皮鞭，喝了口茶。

“八格牙路！给我狠狠打！”

周奎啐口血沫：

“小鬼子，想让你周爷开口没门！”

又一鞭抽在胸口。

吉田坐下，皮笑肉不笑：

“告诉我，你那两个同伙在哪？叫什么名字？”翻译同步。

周奎盯着他，哑声道：

“爷爷可以告诉你。”

翻译狂喜转头：

“吉田太君！他说他要交待！”

吉田“腾”地起身：

“吆西！”

快步走到周奎面前：

“快说！”

周奎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盯着凑到面前的吉田那张因狞笑而扭曲的脸，哑着嗓子道：

“小鬼子，你过来些……爷爷告诉你。”

吉田副官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期待压过了谨慎。

他下意识地又往前凑了凑，耳朵几乎贴到周奎的嘴边。

就在那一刹那，周奎猛地张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用尽最后力气朝吉田的耳朵咬去！

吉田只觉得耳畔一股腥风，多年的军旅本能让他闪电般向后一仰头，“嘶啦”一声，军装领子被周奎的牙齿扯开一道口子。

“八格牙路！”

吉田恼羞成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噌”地拔出腰间的军刀，冰冷的刀锋“唰”地架在了周奎的脖子上，锋刃紧贴着跳动的血管：

“狡猾狡猾滴！再不如实交代，砍掉你的脑袋！”

周奎脖子一梗，全然不顾那刀刃的寒意，反而挺直了血肉模糊的胸膛。

月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小鬼子，爷爷告诉你，老子是苏鲁义勇总队的！”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刑房里回荡：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叫周奎！要动手就赶紧动手，给周爷爷来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