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5章 铁汉软磨硬泡得奇药
屋里还是那股子药香味,泥炉里的火压得低低的,油灯搁在柏木桌上,火苗一歪一歪。
静风手脚麻利,从柜里取出两只黑陶碗,抓了撮茶叶末子冲上热水,将一碗给了铁汉。
铁汉接了,道了声谢,捧在手里吹了吹,咕咚喝了一大口。
热茶下肚,肚子里那股寒气才压下去些,可紧跟着,肚肠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在这静屋里响得清清楚楚。
乌老仙在长凳上坐定,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开了腔:
“说吧。大半夜跑来,该不是天塌了,要不就是有人快没命了?”
铁汉捧着碗,却没接话。
他眼珠一转,越过乌老仙,直直看向静风,搓着手讪笑道:
“静风小师傅,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吃的?
俺打枣庄一路摸黑上山,水米没打牙,肚子饿得咕咕叫,前胸贴后背。”
说着,那肚子又恰到好处地响了一声,倒像是在替他作证。
乌老仙眉毛一拧,把碗往桌上一放:
“混小子,老道这儿是草庐,又不是饭铺!深更半夜的,哪有什么吃的?”
话虽这么说,还是扭头冲静风摆了摆手:
“去,厨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窝头咸菜,给这饿死鬼端来。”
静风应了一声,出去了。
“说吧!”
乌老仙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你小子竟然还有心思吃饭,看样子也不着急呀!”
铁汉捧着碗,手心里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来回憋了三憋,才把心一横,凑近了些,压低嗓门道:
“乌老道,俺……俺大半夜登门实在没办法,俺想跟您讨个法子。”
“讨什么法子?”
铁汉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咬牙,说了出来:
“能把活人变成死人的法子。”
话音刚落,静风端着托盘,推进来,上面是一盘凉的剩菜,一个窝头还有一碗稀饭。
他将托盘放到铁汉面前,揶揄道:
“就这些吃的了!要是嫌不合胃口,就别吃!”
乌老仙还坐在那里发呆,灯苗跳了两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谢谢静风小师傅!俺就不客气了!”
铁汉说完,拿起窝头就着剩菜,大口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看得静风都忍不住吞咽口水,偷偷摸着自己的肚子。
半晌,乌老仙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
“混小子,你这大半夜跑来,就是跟老道讨教这害人的法子?
想要活人变死人,办法不有得是,一枪毙了不就完了,还至于到跑俺这草庐来!”
他眯起眼,那两口深井似的眼珠子直直钉在铁汉脸上:
“你倒是先说说,你想要弄死谁?”
铁汉急得脸涨成猪肝色,他以为乌老仙是会错了意,放下碗,连连摆手:
“不不不!乌老道,俺们可不是要杀人!俺们是要救人!”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俺们队里有位弟兄,如今落在了鬼子手里。
你也知道,鬼子就是一帮畜牲,要不救,那兄弟早晚得被他们折腾死。
这不寻思着,若是能想个法子,让他在鬼子眼里变成个活‘死人’,也就是“假死”。
鬼子也就撒手了,俺们再寻机会把人从停尸房里运出来。”
乌老仙没有说话,只是捋着胡须在那里听着。
铁汉见他无动于衷,又道:
“乌老道,这可是是宋爷的意思!
实话跟你说了吧,俺们要救的那个人——他是关押在侦缉队的红星党。
准备派到苏鲁义勇总队的特派员,那可是顶顶重要的人物。
落在鬼子手里,吃苦遭罪不说,万一他真要是叛变,对苏鲁义勇总队,那就是灭顶之灾,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乌老仙捻着胡须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哦”了一声:
“然后呢?宋爷让你来找老道,老道就必须得给想个法子出来?”
铁汉换了一副脸色,笑嘻嘻道:
“老仙,您是谁啊!您可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就是那华佗转世重生。
一个把活人变‘死人’的法子,俺就不信您老会不知道?”
话音刚落,乌老仙把眼一瞪,胡子都翘了起来:
“放屁!你小子少用激将法激俺。
老道行医半辈子,只救该救人!
什么活人变死人,那是说书的编的,术士骗人的把戏!
混小子,你听谁胡吣来的,跑这儿来寻老道的开心?”
他把袖子一拂:
“没有!没有!老道这儿没那旁门左道的法子!”
铁汉碰了个软钉子,急得抓耳挠腮。
乌老仙端起茶碗,继续喝着茶。
铁汉猛地想起,临出发前宋一程嘱咐的一番话话,一咬牙,又凑到乌老仙跟前:
“乌老道,您先别急。俺跟您透个实底——这人要是能救出来,侦缉队的金大牙,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特派员可是他挖空心思抓回来的。
特派员在他手里丢了,宪兵队的大岛行知能放得过他?
他不仅侦缉队长这顶乌纱帽保不住,连同他那颗脑袋,都得搭进去!”
他顿了顿,眼睛直直盯着乌老仙:
“乌老道,俺再问您一句——那金大牙,可是逼死您师弟玄清道长的罪魁祸首!这笔账,您记不记?
您难道就不想给师弟报这个仇,出了这口恶气?”
“玄清”两个字一出口,乌老仙端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一般。
屋里霎时静得吓人,静风一脸期待看着乌老仙,他是多么希望师伯能给自己师父报仇雪恨。
灯苗跳了跳,把他脸上那几道刀刻似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那两口深井似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跳动的火苗,半天没有言语。
只有门外风声呼呼地刮着。
不知过了多久,乌老仙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大半辈子的旧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铁汉,喉头动了动,最后,一点一点地,点了头。
他没再多话,起身走到靠墙那排药柜跟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是老乌木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他捧着木匣回到桌边坐下,吹掉匣盖上薄薄一层灰,“咔哒”一声掀开盖子。
静风好奇凑过去,探头一瞧,只见褪色的黄绸衬里上,并排卧着两粒药丸,一粒黑得像锅底,一粒红得像血珠,都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听好了,老道只说一遍。”
乌老仙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先拈起那粒黑丸,凑到灯下:
“这粒黑丸,是先吃的,就着温水吞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药力发作,气息脉搏全停,身子渐渐僵冷,跟真死了一模一样。
寻常郎中摸不出半点活气,就是那些戴眼镜、使听诊器的洋大夫来瞧,翻来覆去查上一遍,也只当他死透了,瞧不出一星半点的异常之处。
鬼子要验尸,随他们验去,验不出啥来。”
铁汉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粒药丸,连窝头都忘了啃。
乌老仙又拈起那粒红丸,托在掌心里,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这粒红丸,是命门,是解药。
记死了——黑丸服下之后,必须到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都不能少,才能喂他吃这粒红丸。
早了,药力正压着心脉,一冲就是死;晚了,也不成,最迟不能晚过半个时辰。
过了这个坎儿,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那才叫真死。”
他说到这儿,把手一合,将红丸攥进掌心,抬眼直直盯着铁汉:
“混小子,你把话听真了——若是误了时辰,人没了救,你再来寻老道,跪烂了这门槛,老道也是无药可救!
这两粒丸,就是一条命攥在你手里,一路上揣好喽,时辰自己掐算好,差一刻都不行!”
铁汉喉头一紧,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两只大手,像捧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把那两粒药丸接了过来,用干净的布仔细包好,贴身揣进怀里最里层,又隔着棉袄按了按,这才觉出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
乌老仙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捋了捋花白胡须,又低声补了一句:
“路上少说话,多留神!人救出来之前,这两粒丸比你的命还金贵。”
铁汉重重点头,冲乌老仙和深深鞠躬,转身往外走。
门开处,一股寒风卷进来,灯苗猛地一矮。
乌老仙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混小子!”
铁汉回头。
老道立在灯影里,披着那件旧外套,声音不高:
“路上小心。人救回来了,给老道捎个信儿。”
“哎!”
铁汉应得响亮,跨出门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呼啸的山风里。
草庐的灯还亮着,那几只冻红的柿子在枝头轻轻摇晃,天,快到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