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0章 死人咋还热乎

胡二楞和光头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后院停尸房门口。

天已经擦黑了，雪片子打着旋儿往下落，风跟小刀子似的往人脖子里钻。

光头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嘴里不住地念叨：

“胡二哥，你说这大冷天的，还得让俺们哥俩干这号差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胡二楞白了他一眼：

“少废话！赶紧抬了走，完事回队里，没准还有热乎饭吃呢。”

说着，他抬脚就往门上踹。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子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屋里黑灯瞎火的，就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雪光，胡二楞抬脚走了进去。

光头刚迈进一只脚，忽然“哎哟”一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胡二楞在前面，一个激灵，吓得赶紧回头。

就在这时，黑暗角落里，冷不丁传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哼：

“谁……谁啊……大晚上踹啥门……”

那黑影摸索着划了根火柴，点上一盏昏黄的马灯。

灯影一晃，照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是守停尸房的老迷糊，屋里也瞬间亮堂起来。

老迷糊眯着一双醉眼，浑身的酒气能熏倒一头牛，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

“是老迷糊吗？俺们是来拉尸体的，应该已经通知你了吧？”胡二愣试探着问道。

老迷糊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道：

“哦……是抬人的吧！……来来来……先陪老汉喝一口……暖暖身子再干活……”

光头躲闪不及，那股子酒气直冲脑门，熏得他直翻白眼：

“老迷糊！你咋还喝上了？守着停尸房喝酒，你就不怕……”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老迷糊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怕啥？死人又不吃人。我跟他们处了十几年了，比活人还亲热呢……”

光头闻言，双腿直哆嗦，吓得重新躲回胡二楞的身后。

“跟我走吧！”

二人跟在老迷糊身后，刻意保持一段距离。

老迷糊晃着马灯，凑到停尸床前，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盖着白布的刘智国道：

“怪了……怪了……这具不对劲……，俺咋瞅着这胸脯子……好像自个儿一起一伏地动弹呢……”

光头“嗷”地一嗓子，蹿出去老远，后背贴着门板直打摆子：

“动了？！胸脯动了？！那、那不就是喘气吗！”

胡二楞胆子大，也知道刘智国是假死，为了不让光头看出异常，上前一把掀开白布一角，骂道：

“胡扯啥呢！人都是死的，喘个屁的气！整个人都凉透了。”

可他骂归骂，伸手往刘智国脖子底下一探，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皮肉底下，竟透着一股子活人才有的温乎气。

胡二楞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咚咚”跳了两下：

“队长不是说尸体看不出异常吗？这会咋浑身都热乎着呢！”

他眼珠子一转，把手缩回来，将白布重新盖好。

手指在棉袄上蹭了蹭，脸上却半点不露，冲老迷糊瞪眼道：

“邪门……这大冷的天，人都冻成冰疙瘩了，老迷糊你是不是酒喝得太多，看迷糊眼了。”

老迷糊眯着眼又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道：

“不可能，老汉守了半辈子尸，冻透的多，热乎的……也有，那叫回光返照……要不就是，压根儿就没死透……这具尸体俺之前就摸过，是热乎的！”

光头一听“没死透”仨字，差点当场厥过去，扯着胡二楞的袖子直哆嗦：

“二哥！没死透！那咱抬的是个活人啊！这要是抬到乱葬岗埋喽，那、那不是活埋吗！造孽啊！”

胡二楞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还硬：

“放你娘的屁！黄队长交待的差事，埋也得埋，不埋也得埋！

死没死透，那是阎王爷的事，不是咱的事！

况且太君已经做了尸检，证明人已经死了。”

胡二楞转头指着老迷糊道：

“老迷糊，你踏马是不是每个尸体都要摸一下，到底从死人身上捞了多少宝贝？”

老迷糊闻言，惊出一身冷汗，酒意也清醒许多，连连摆手：

“老总，俺可是冤枉，俺可啥都没干，俺就是怕他们夜里凉，给他们盖好身子。”

“啥玩意？怕他们夜里凉？俺滴娘杠，这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光头还在旁边咋呼，胡二楞瞪他一眼：

“嚎啥嚎！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还能把你吃喽，抬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架起刘智国，往门外的板车上挪。

光头死活不敢正眼瞧，脖子扭到一边，嘴里直念叨：

“刘爷对不住了，刘爷你要是活着，可千万别怪俺，是黄队长派俺来的，俺就是个跑腿的……”

胡二楞扯过一捆干草盖上，又多扯了两捆，把四面都掖得严严实实，掖完了还伸手按了按，像给自家孩子盖被子：

“盖上盖上，夜里风大，别冻着了……呸！冻着了更不好埋！”

老迷糊倚在门框上，举着马灯冲他们晃了晃，嘿嘿地笑：

“老总，走好啊……路上……慢点走……瞅着点道……”

那声音在风雪里飘飘忽忽的，光头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拽着胡二楞：

“二哥，快走快走，这地方邪性！”

胡二楞冲老迷糊使了个眼色，老迷糊醉眼一眯，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把马灯往门里一收，“哐当”一声把停尸房的门给关上了。

出了城门，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雪越下越大，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就板车轱辘压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过哨卡时，伪军一看是侦缉队的人，再一听是拉得尸体，连瞧都没瞧，直接放行。

光头在前头拉车，胡二楞在后头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乱葬岗挪。

光头一步三回头，总觉着车上那捆干草底下有动静——一会儿像是叹气，一会儿像是翻身。

他越想越怕，忍不住道：

“二哥，你说老迷糊那老东西的话……这姓刘该不会真没死吧？咋一路上，俺总觉得这干草底下热乎气直往外冒呢！”

胡二楞没好气地啐了一口：

“冒的是雪气！少自己吓唬自己！”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门儿清：

那不是雪气，那是大活人的热乎气。

他隔着棉袄往车板上按了按，那股温乎气顺着掌心钻上来，他反倒踏实了——只要人是活的，这一趟就不算白折腾。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车走得稳稳当当，遇上坑坑洼洼，还特意提前吆喝一声：

“前头有坎儿，扶稳喽！”

光头只当他是为亡魂喊路，殊不知，胡二楞是怕颠醒了“死人”。

眼看快到乱葬岗了，偏偏天不遂人愿。

前面一段土路被雪水泡得稀烂，冻了一层薄冰壳子，板车轱辘“咔嚓”一声陷了进去，任凭两人怎么推怎么拽，那车就跟长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

胡二楞急得直跺脚——他这一急，倒有一半是装的：

“踏马晦气！光头，你使点劲啊！”

光头带着哭腔：

“俺、俺使吃奶的劲了！二哥，要不……要不先歇歇？”

胡二楞心里盘算：

陷在这儿也好，正好借机把人留下，省得自己费心思编瞎话。

两人正较着劲，忽听乱葬岗那边的坟包后头，传来一声幽幽的长叹：

“哎——冷啊——好冷啊——”

光头听到声音，手里的车把“哐当”一声就撒了。

紧接着，坟包后头影影绰绰立起两条人影，一高一矮，白布缠头，白布裹身，就露两只眼睛，在风雪里一飘一飘地晃。

那白影还拖着长腔哭：

“还俺命来……还俺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