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6章 柳如香答应帮助宋一程
“那赌场大金牙本来就有股,后来大金牙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你傻乎乎承了他的恩情。”
柳如香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先是茫然,继而惨白,她连连摇头:
“不……不可能!老爷当时根本不认识俺弟弟,他为啥要这么干?”
宋一程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又低了几分:
“为啥?就为了你。
大金牙打听得清清楚楚——孙家有个女儿,在书寓卖艺,模样周正,性子刚烈,寻常的泼皮近不了身。硬抢不行,就给你演一出‘雪中送炭’。
先让你弟弟欠债,再让你走投无路,最后大金牙出面,一不逼你,二不吓你,只轻飘飘替你还了钱,平了事。
柳姑娘,你管这叫恩情,俺管这叫——请君入瓮。”
“啪嗒”一声,柳如香手里的绣花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又踉跄着退了半步,声音尖利起来:
“胡说!你胡说!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有啥证据?俺弟弟欠债是俺亲眼看着老爷去平的!俺弟弟嗜赌如命,他自己承认自己运气背!”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怒气一起涌出来:
“你们半夜闯进俺屋里,说要取老爷的命,现在又编排这些浑话来离间俺——你们到底是啥人?你们这么做到底想干啥?!”
周天喜在一旁听得攥紧了拳头,柳如香如此死脑筋,话说到这份上,还觉得大金牙是好人。
他正要发作,宋一程抬手拦住了他。
宋一程依旧坐着,不急不恼,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床沿上——那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赌坊账页,纸都发黄了。
“这是四海赌坊的底账,魏三记的暗账。上头记着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初七,‘孙二,输三百,五五分账,金爷那份照旧’。
金爷是谁,柳姑娘,你在这城里住着,不该不知道。”
柳如香的手抖着,抖着,终究还是伸过去,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她识文断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着看着,眼泪就砸在了纸上,洇开了墨迹。
她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扶着床柱慢慢滑坐下去,喃喃道:
“腊月初七……腊月初七那天,是俺弟弟头一回进赌坊……他回来跟俺说手气好,赢了几十块大洋,还给俺扯了一身花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
“原来……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俺还跪着给大金牙磕头,谢他的大恩大德……俺这两年,原来是认了混蛋做恩人啊!”
屋里静了许久。
柳如香忽然抬起头,泪眼直直地看着宋一程:
“你……你到底是谁?你为啥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今夜来,到底想干啥?”
宋一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背影挺得笔直:
“俺是谁,可以告诉你。俺就是抱犊崮的宋一枪。”
柳如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宋……宋一枪?那个打鬼子的宋一枪?!你不是……不是早就……”
“死了?”
宋一程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小鬼子盼着俺死,大金牙盼着俺死,可俺偏偏还活着。
孙姑娘,俺今夜来,原本一是想取大金牙的狗命——他手上沾的血,够他死十回;二是来让你知道真相,你是一个好人,不能让大金牙这个畜牲这么糟蹋。
你是被大金牙骗进火坑里的人,跟他不是一伙人。
你弟弟如今还在他手底下当差,被使唤得团团转,连自己当年是怎么被人算计的都不知道。
俺不想看你稀里糊涂地,再给一个汉奸、恶狼当老婆,还要给他传宗接代。”
柳如香怔怔地坐着,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满腹的委屈和眼里一点一点烧起来的恨。
半晌,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那……那俺该怎么办?俺恨透大金牙这个畜牲了!”
宋一程走近一步,声音沉稳道:
“孙姑娘,你放心,你只要下定决心,俺宋一枪一定会帮你掏出大金牙的魔爪。只是,俺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柳如香一怔,抬起头。
“你说!”
她坐直了身子:
“只要能收拾大金牙,只要能带着俺弟弟离开这是非窝,你让俺干啥,俺都干。”
宋一程看着她,缓缓道:
“好!事情办成之后,俺安排你们姐弟俩离开枣庄,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重新过安生日子。
你弟弟孙二,俺也会给他指条正路。
他如今在侦缉队当差,身不由己,俺不怪他。
可这条路不能再走下去了——再走下去,早晚有一天,他会变成第二个大金牙。”
柳如香听到“弟弟”两个字,喉头一哽,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俺信你,您是大英雄!事到如今,俺除了信你,也没旁的路了。”
她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
“你说需要——俺咋帮?俺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能顶啥用?”
宋一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炭盆、绣架、床帐、窗棂,最后目光落回柳如香脸上。
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
柳如香依言把耳朵送了过去。
宋一程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雪落瓦檐,一句一句,慢慢地嘀咕。
屋里静极了,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柳如香听着听着,脸色变了几变,先是发白,继而绷紧,最后竟慢慢定住了。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可等到宋一程直起身,她已经重重点了点头:
“好!俺记下了,一定不会出错。”
宋一程直起腰,回身朝门口方向低唤一声:
“天喜,过来,给柳姑娘和那丫头松绑。”
周天喜应了一声,几步跨到床边,先解了柳如香身上的绳套,又走到墙角,把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玉扶起来,三两下扯掉了绳子,掏出堵在嘴里的布团。
小玉一得了自由,赶紧揉着勒红了的手腕,嘴一张就要哭,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怯生生地缩到柳如香身后。
柳如香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
“没事了,不怕。”
宋一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回过头来,最后叮嘱了一句:
“记住俺的话。一定要快,俺们就先走了。”
说罢,他和周天喜一前一后,闪身出了卧房。
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可风还是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两人贴着廊柱的阴影,猫腰穿过院子,摸到墙根底下。
墙外,那两个出来巡逻的伪军正缩在门房檐下避风。
一个揣着手直跺脚,一个凑着门缝里漏出的灯光烤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烟头的光明明灭灭——谁也没留意墙头上那两条悄无声息的黑影。
宋一程和周天喜翻身上墙,又顺着墙外那堆积雪滑落下去,落地时棉袍一兜,连雪沫子都没惊起多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融进了街巷深处的夜色里。
墙内的两个伪军打着哈欠,照旧踱他们的七步来回,浑然不知方才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出了两个人。
屋里,炭盆的火渐渐弱了下去。
小玉凑到柳如香身边,看看掩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又看看自家主子,终于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问:
“姐……方才那个姓宋的,跟您嘀咕了些啥呀?俺瞧您脸色都不对了……”
柳如香没立刻答话。
她转头望向窗外,半晌,她收回目光,伸手握住小玉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
“小玉,你听好了——今夜的事,天大的事,出了这间屋,谁也不能说。
对老爷不能说,对二爷也不能说,对侦缉队里任何人,都不能说。
你要是走漏了半个字,咱俩还有二爷的命,就都没了。”
小玉被她脸上的神情吓住了,使劲点头:
“俺不说!俺打死也不说!”
话是这么应了,可她那颗心却像被一只手攥着,七上八下地悬着——太太现在的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今夜这两个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叫“宋一枪”,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她小小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