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辞行
一九四三年二月初,黑龙沟营地。
周明合上账本,指着墙角两个大木箱直乐。
“教官,赵玉堂,天一亮就把两千块现大洋送来了,连同其他师旅的,一共三万多块。”
叶清欢擦着手枪的枪管,头也没抬。
“怪不得李长官开赏格的时候那么大气,一点都没心疼,原来钱是这样出的。”
周围几人都哈哈大笑,营地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报告,长官部通报!宜昌日军异常调动......”没等叶清欢命令,通讯兵已经简要读完通报内容。
“的鬼子坐不住了?”
“岂止是坐不住,简直是把家底都亮出来了。”
雷铭推门进屋,抖了抖军大衣上的露水,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
“近半个月来,日军第十一军动作频频,大批汽艇和驳船在沙市与岳阳之间昼夜穿梭,第十三师团跟第三十九师团的主力正往前线集结,弹药和被服在江岸堆成了山,阿南惟几的中部攻势,眼看就要砸下来了。”
话音刚落,营地大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吉普车停在晒谷场边上。
车门推开,四个汉子跳下车,正是之前在太行山反扫荡里挂彩留医的四个利刃老队员。
“教官!”
四个人快步跑到台阶前,挺直胸膛,抬手敬礼。
“利刃队员铁砧、刺猬、铁卫、老猫请求归队!”
叶清欢看着这四个回来的老兄弟,抬手回了个军礼。
“回来就好,总算一个都没少。”
王倩和周明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四个战友的肩膀。王倩眼圈发红,往他们手里塞了几个热乎的杂粮饼子。
“你们几个家伙要是再晚来几天,咱们可就得拔营往南边去喝长江水了!”
刚咬了一口饼子的铁砧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叶清欢。
“教官,咱们这就准备离开第五战区了?”
“特训营三个月的期限已满,你们四个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归队,咱们半刻都不能再耽搁了。”
叶清欢转身指了指南边。
“一旦鬼子在宜昌全面展开,长江水道就会被日本海军的炮艇和飞机彻底封死,到时候再想渡江就困难了,所有人立刻收拾装具,两个小时后准时出发!”
两个小时后,老河口战区长官部官邸内。李宗仁正站在大沙盘前推演兵力,听说叶清欢来辞行,手里的红蓝铅笔啪的摔在沙盘边上。
“真的一定要走吗?”
李宗仁绕过沙盘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看向叶清欢。
“如今宜昌的鬼子动静太大,第六战区和我们第五战区首当其冲,你带出来的那两百四十名尖刀虽然已经能独当一面,但要是你能留下来坐镇,我甚至敢抽调一个军的主力直接渡过襄河去端阿南惟几的老窝!”
说到这,李宗仁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委任状拍在桌上。
“只要你点头留下,第五战区副参谋长的位置现在就是你的,无论军饷还是装备乃至人员补充,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哪怕是重庆那边有人说闲话,我李某人也亲自发报替你顶回去!”
叶清欢看着桌上那份盖着大印的委任状,感受到了李长官的诚意。五战区的参谋长是白崇禧,而他现在在重庆任整个国军的副总参谋长。李长官任命的副参谋长实际上行使的总参谋长的权利。叶清欢停顿几秒,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把它推回抽屉边上。
“李长官厚爱,卑职心领了,只是这副参谋长的担子太重了,实在不适合我们这些散兵游勇。”
叶清欢走到窗前,看着西南方连绵的群山。
“特训营的骨架已经搭好,孙大奎他们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如今把特战战术摸透了,只要长官部敢放手用他们去敌后破袭,发挥出的威力绝对不比我们利刃留在这里小。”
叶清欢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李宗仁一脸惋惜。
“况且利刃的战场从来不在固定的防区里,石牌是拱卫陪都的门户,三峡更是整个西南大后方的最后一道咽喉,如今鬼子重兵压境,我们必须在战火全面烧起来之前渡江,在鬼子的心窝子上狠狠钉下一颗铁钉。”
李宗仁看了叶清欢半晌,叹口气,随即拍手大笑。
“好一个利刃的战场不在固定的防区,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李某人要是再强留,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李宗仁转身回到书桌后,拔出钢笔在一张白色特急通行手令上刷刷写下几行字,抓起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的红印章重重盖了上去。
“第六战区那边,我今天一早就打过电话了,当年武汉会战前你破获鬼子大轰炸的情报,辞修兄至今还念念不忘,听说你们要南下助战,他已经在恩施长官部备好了好酒等着接应你们了。”
李宗仁把通行手令递给叶清欢,顺手按响了桌角的黄铜传令铃,门外的上校副官推门进来立正。
“长官,有何指示?”
“传令给后勤处,马上从战区直属车队调拨两辆吉普车给利刃小队,配齐备用轮胎和随车工具箱,另外把库房里那批高标号美孚汽油拉出来,把他们的车统统灌满,每辆车再外挂四个二十升油桶!”
站在一旁的雷铭听得眼睛一亮,凑上前搓了搓手。
“李长官,这高标号的美孚汽油都是给您这样的长官准备的,专门加轿车的,您这一下子给咱们这么多,刘处长怕是又要抱着油桶哭鼻子了。”
“他敢哭我就撤他的职,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李宗仁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叶清欢,指了指窗外的军火库方向。
“鄂西那边山高水急,没有充足的油料寸步难行,除了这些汽油,我再批给你们两万发冲锋枪子弹和一百颗高爆手榴弹,现在就让人帮你们装车!”
叶清欢双手接过那张墨迹还没干的手令,啪的立正敬礼。
“多谢李长官慷慨馈赠,利刃定不辱命!”
正午十二点整,老河口城南校场上,两百四十名老兵列队站在两边。两百四十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场中那六辆吉普车。
挂着新少校军衔的孙大奎大步走出队列,双手捧着一把日本佐官军刀,走到头车前立正敬礼,大颗的眼泪顺着黑脸往下掉。
“教官,这把鬼子军刀是赵师长当年在台儿庄缴获的宝贝,今儿个他特意让我转交给您当践行礼,只是弟兄们真舍不得您和各位教官就这么走了啊!”
队列里的两百多个汉子齐刷刷红了眼眶,前排几个汉子梗着脖子喊出了声。
“教官,带咱们一块儿去前线砍鬼子吧,哪怕给你们当搬运弹药的脚夫也行啊!”
叶清欢推开车门跳下吉普车,单手接过那把佐官刀,另一只手抓住孙大奎的胳膊把他从泥地里拽了过来。
“大老爷们哭什么,全都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叶清欢的喝声盖过了六辆吉普车引擎的动静。她拔出半截佐官刀,刀光一亮。
“你们是我夜莺带出来的兵,骨子里刻着的是利刃的战术准则,到了战场上你们的名字就叫尖刀,尖刀出鞘就得见血,掉什么眼泪!”
叶清欢把刀推回鞘里,转身扶住车门框。
“鬼子的大部队马上就要渡江犯境,这鄂北的几百里防线你们还怕没有仗打?等咱们各自打赢了这一仗,谁要是还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老河口的烧刀子,我请你们,管够!”
孙大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挺直腰杆高喊。
“谨遵教官号令,尖刀永不卷刃,杀鬼子,保河山!”
“杀,杀,杀!”
两百四十名老兵举枪齐吼。叶清欢跨上副驾驶座,重重拉上车门。
“出发。”
雷铭一脚油门踩到底,六辆美式吉普车同时冲了出去,轮胎卷起漫天黄土,朝着西南方的群山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