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挺进石牌
初春的鄂西山里雨水还没退干净,六辆美式吉普车贴着山腰往前挪。
左边石壁插进云雾里,伸手就能摸到渗水的石头面。右边隔着半截烂木桩,谷底的江水翻着黑浪。
轮胎碾过湿碎石,车身往外歪了一下。雷铭拽回方向盘,头顶掉下几快碎石,砰砰砸在帆布车篷上。
头车里全是湿布和汽油味。雷铭披着防雨斗篷,两手倒着劲抓稳方向盘,越过颠簸的车头看着前面敞开的谷口。
“教官,照您画的那条僻路跑了两个昼夜,车轴都快散架了,总算绕开鬼子飞机常走的航线。”
雷铭抹掉眉梢流下来的雨水,往前努了努下巴。
“谷口外边是长江北岸的秭归官渡,咱们可算摸到大江边了。”
叶清欢把钢盔往下按了按,举起望远镜。
江水挤在两岸绝壁中间,白浪撞上江心礁石,隔着车窗还能听见轰隆隆的水声。
“对岸码头那批人,草绿色军装,英式扁钢盔,应当是陈长官麾下的第十八军。”
雷铭偏头看了一眼,吉普车压进水坑,把后半句话颠断了。
“错不了,第十八军在后方的名头可不小,土木系的王牌部队。”
车队滑下江滩的时候,一艘老式蒸汽轮渡冒着黑烟靠向北岸,锅炉声混着水浪声一阵阵传过来。
跳板还没搭稳,一个上校已经跨了下来。后面的警卫排端着冲锋枪,绑腿和鞋面上全是黄泥。
上校在车前停住脚,立正敬礼。
“请问,车上可是叶少将?”
“我是叶华。”
叶清欢推门下车,回礼后接过那名上校递来的公文。
纸角盖着第十一师的红印,墨迹还是新的。
“卑职任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副参谋长李凤岐,奉胡连师长手令,专门等叶长官和利刃诸位。”
李凤岐指了指身后的轮渡,袖口随着动作露出一圈磨白的衬里。
“胡师长接到陈长官电报,派卑职在此迎候叶长官。”
“让胡将军费心了。”
叶清欢合上公文,转身朝车队挥手。
“雷铭先上船,其余车辆依次跟进,轮距拉开,别把跳板压偏。”
六辆吉普车一辆接一辆开上驳船。轮机很快转了起来,船身推开江水,往南岸慢慢靠过去。
江风灌进衣领,叶清欢的风衣下摆啪啪拍着栏杆。雷铭走到甲板边,扶着铁索看下游连绵的峡壁。
“叶医生,往前再走三十里便是西陵峡,石牌要塞守在峡江拐弯处。”
雷铭眯着眼估摸了一下两岸的距离,摇了摇头。
“这地势比图上凶多了,山口架几挺重机枪,再设一个炮兵阵地,船再多也挤不过去。”
铁索被江风吹得很凉,叶清欢把手贴上去,手上很快沾了层潮气。
“图上也没画出多少条山路。”
叶清欢把望远镜移向峡口背后的山脊。
“航空兵若把侧翼轰出缺口,步兵再沿山沟钻进来,江防炮转不过炮口,守军连撤退的路都找不到。”
雷铭抽出半截地图,迎风翻了两页。
“横山勇若肯把十万人排到江面上挨炮,他也坐不到第十一军司令官的位置。”
“所以要先侦查山地。”
叶清欢收起望远镜。
半小时后,驳船靠上南岸三斗坪码头。跳板搭牢,车队就顺着湿木板开下滩头。
远处的防空洞口垒着两道沙袋工事,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将领快步迎上来。这人身材瘦削,精神矍铄,军装的风纪扣扣的一丝不苟。
雷铭坐在驾驶位上,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那声音只有车里两个人能听见。
“叶医生,这位应该就是第十一师师长胡连,军里都说他作战勇猛又精于算计,狐狸和老虎都让他占了。”
“这话别当着本人说。”
叶清欢刚踩上地面,胡连已经到了跟前。胡连抬手敬礼,接着握住叶清欢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叶长官,武汉一别只闻捷报,今天总算把你们这支利刃盼到石牌了。”
叶清欢回礼,其他队员叶都向胡连敬礼。
“胡师长这些年的战报,我们在敌后也没少读。”
“哎,战报写得好看,都是弟兄们用命拼出来的,咱们进去谈。”
胡连侧身让开路,领着叶清欢和雷铭往防空洞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武汉会战那阵,马当要塞出了乱子,汉口又挨空袭,要不是你们提前送出消息,不知要多死多少弟兄。”
走到洞口,胡连回头指了指叶清欢身后的车队。
“陈总司令今早来电再三交代,利刃到了石牌,缺枪给枪,缺人给人,我若让你们坐冷板凳,他回头先收拾我。”
指挥部是用天然花岗岩溶洞改的,里头点着几盏汽灯,三幅军用地图挂在战术板上,一股潮湿的石头腥味,还混着烟草和火药味。
胡连拉开一把铁木椅,让副官端来热茶和烤黄的红薯,把盘子推到叶清欢手边。
“前线拿不出像样东西,叶将军先垫垫肚子,别回重庆告我一状。”
叶清欢端起茶杯,杯子边刚碰到嘴唇又放下了,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这顿先记着,仗打完了再请,眼下请胡师长带我们过一遍布防图。”
胡连收起笑声,转身走到石牌核心防御图前,手指顺着宜昌对岸划过三斗坪,最后停在石牌。
“阿南惟几调走以后,横山勇接手第十一军,这人用兵阴,前沿调动也比过去隐蔽,外头收到的战报落后了不少。”
胡连从图框底下抽出三面小红旗,一面面插进日军集结区。
“第三师团和第十三师团以及第三十九师团都已压到前沿,兵力将近十万,天上有约百架飞机,江面还有十多艘内河炮艇。”
“石牌卡着三峡入口,后面连着重庆,炮台若丢了,日本炮艇便能沿江往上,陪都就危险了。”
雷铭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江防工事一段段移过去,在两处交叉火力点上各停了一回。
“十万人已经摆到门口,胡师长把第十一师压在哪几段?”
胡连没急着回话。他拔出一面蓝色小旗插进虫羊蚂拐,手掌按在图板上。
“军长的军令状和我的都送上去了,前敌指挥所已经移到虫羊蚂拐,离最前沿不到两里。”
“全师一万一千人,遗书昨夜收齐。”
胡连抬手敲了敲石牌阵地的位置。
“江防工事丢一处,我补一处,人填完了,我自己过去。”
站在后面的周明等人挺直了腰杆。
叶清欢离开椅子走到沙盘边,手越过正面的长江炮台,停在石牌侧后方那片荒山上。
“胡师长,正面全填进去,横山勇未必肯收。”
叶清欢拨开代表山脊的碎木屑,露出后头几条窄沟。
“这一片没有完整道路,地图也只标了三条沟,如果日军挑山地部队从林子里穿插,绕到石牌后背,正面炮台该往哪边转?”
汽灯火苗晃了两下。胡连伸向小红旗的手停在沙盘上头,离那片荒山只有半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