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深夜兵棋
汽灯吊在岩顶,沙盘旁几个人影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参谋们都盯着叶清欢刚从图框边拿起来的红蓝铅笔。
胡连弯下腰,两手撑着桌沿,顺着笔头指的地方一段段往下看。
石牌西南是高家堰、曹家畈,再往山里走就是太史桥。
“叶长官,照你这个画法,日军会把长江水路扔在一边?”
师参谋长按住长江主航道,手指顺着江面推了半尺,几个代表舰艇的小木块被碰歪了。
“第十一军手里有内河舰队,天上还有飞机,顺江逼近石牌炮台,让舰炮掩护步兵登岸,这套打法他们最熟练。”
参谋长又点了点曹家畈周围的等高线。
“这几处山口,我亲自侦查过,马匹驮两箱炮弹都费劲。”
“别说重炮拉不进去,步兵都得轻装,大部队根本铺不开。”
叶清欢把铅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掉手心里的汗,转头看向胡连。
“重炮进不了曹家畈,这一点没错。”
叶清欢拿笔杆敲了敲沙盘边。
“可如今坐镇宜昌的是横山勇,他一定会调整波田支队的打法。”
铅笔顺着江防炮台和沉船阻塞线划过去,停在石牌附近。
“主航道看着宽敞,炮台却扼住了江口,江面铺着水雷,水下还有沉船,两岸暗堡能交叉封锁航道。”
“舰艇硬闯,前船一旦受创横在江心,后面的船连转舵都找不到地方,横山勇不会拿整个内河舰队赌这条窄水道。”
参谋长手还按在江面上。
“山路也未必比水路便宜,十三师团和三十九师团若抛下重装备,火力至少折去一半,补给断上两天,轻装步兵就得饿着肚子打。”
“那他们就把弹药背在人身上。”
叶清欢抬手,铅笔在曹家畈隘口重重一戳,细沙陷下去一个小坑。
“骡马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剩下的路,士兵背,民夫扛,沿途拆分补给。除此之外,他们还可以空投。”
“正面留下舰队和一部步兵,炮击,佯攻,把第十一师钉在江防工事里,主力转向高家堰和渔阳关,从侧后钻进曹家畈。”
叶清欢顺着山脊划出一道弯线,红铅芯在半道上断了,半截笔芯掉进沙盘里。
“这条路不好走,可只要有人翻过来,石牌的后门就开了。”
胡连撑在桌沿上的手收紧了些,袖口扫过沙盘,把一面小旗给带倒了。
胡连没急着去扶,顺着那条红线看向石牌,又看了看后头的长江。
正面工事修了这几年,炮位跟暗堡一层套一层。
要是日军真从曹家畈穿插过来,第十一师背靠江水,两头受敌,再无退路。
“这可真够绝户的……”
参谋长摘下眼镜擦了两遍,镜片上的汗越擦越糊,手里的放大镜也滑了下去,好歹是抓住了没摔着。
胡连绕着沙盘走了两圈,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响。
走了两步胡连停下,手指顺着曹家畈的山脊抹了一把,自言自语:“横山勇急着找六战区主力决战,正面强啃石牌太耗时,走曹家畈是险,可一旦钻进来,就能逼着咱们离开工事跟他野战。”
胡连弯腰捡起倒掉的小旗,插回沙盘里,位置比原先往南挪了两寸。
“叶将军,真让他们摸到曹家畈,第十一师手里这点兵该怎么摆?”
叶清欢捡起断掉的红笔芯,捏了几下没塞回去,干脆扔在桌角,旁边的参谋忙递上指挥棒。
“江防兵力不能抽,一旦抽调,敌人的正面佯攻就会转化成主攻。”
“舰队在正面闹出的动静越大,越要让他们看见炮台有人,暗堡有人,滩头也有人,少摆一个阵地都可能露出破绽。”
指挥棒拐向高家堰,压过几个山口。
“第三十一团赶往曹家畈南侧,天亮前占住高家堰,工兵营跟着走,炸药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沿路挑窄处设爆破点,绝壁可以炸塌,栈道也可以毁掉,日军带来的骡马和弹药,尽量堵在山外。”
参谋长戴上眼镜,低头算了一会儿,拿铅笔敲了敲高家堰。
“第三十一团才从前线换下来,缺额快到两成,机枪连还剩六挺能用,拂晓前赶到这里,重机枪和迫击炮多半要落在后面。”
“让先头部队轻装,机枪能带几挺算几挺。”
叶清欢按住曹家畈核心阵地,手指头上沾了一层沙子。
“这里铺不开炮兵阵地,日军飞机轰炸之后,山沟里一定会混成一团,炮弹落下来,炸的是谁都说不准。”
“准备好近战装备,等日军步兵贴近,缠住他们,别给飞机和山炮留下开火的空当。”
胡连一巴掌拍在沙盘木框上,茶杯盖被震得跳起来,在桌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这个办法能用!”
胡连转过身叫住参谋长。
“马上给第三十一团发电,休整取消,全团轻装开拔,拂晓前接管高家堰。”
“工兵营多带炸药,山口逐处勘察,能设爆破点的地方全设上,起爆线分开埋,保证最大的散布面积。”
参谋长合上本子,站在原地没动。
“师座,第三十一团调走以后,预备队只剩一个营,日军若在江边真打,我们连堵缺口的人都不够。”
胡连看了参谋长一眼,拿起代表师预备队的三块木头,把其中一块推到正面江防那边。
“警卫营补进去,师部所有参谋,炊事兵和担架队也列名造册。”
参谋长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抬手敬了个礼。
“是。”
皮靴踩着石地走出岩洞,机要室的门接着打开,里头传出滴滴答答发报的动静。
指挥部里静了下来,汽灯滋滋地响,热茶冒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胡连拎起茶壶,给叶清欢把茶续满。
“你今晚画的这条线,可能保住第十一师几千条命。”
胡连放下茶壶,伸手越过江面,指着对岸起雾的宜昌。
“我缺的是能落在纸上的东西。”
“第十一军指挥部四周设了岗哨,外围有铁丝网和雷区,战区先后送过几批人,至今没有一个回来。”
“横山勇什么时候动,主力是往长阳方向,还是从宜昌正面渡江,我们连个准信都没有。”
叶清欢摸着发烫的茶碗转了半圈,也没喝,顺手把碗推到桌角。
“我今晚过来,原本要谈的正是这件事。”
叶清欢从大地图底下抽出一张宜昌城区图,铺在沙盘边,伸手抹了两下,把卷起来的纸角按平。
“利刃留在要塞,十六个人加起来也守不住一处山口。”
“渡江以后,我们进宜昌,摸清第十一军的集结位置,查弹药囤在哪里,再把他们准备渡江的日期带回来。”
胡连盯着地图,没伸手。
“宜昌外围的封锁线有三层,江边渡口每晚换两次口令,城里还在挨户清查,你们十六个人进去,谁接应?”
叶清欢拿大拇指按住地图西边,那一块画着几个村子和山路。
“这就要向胡师长借人了。”
“借多少?”
胡连拉开抽屉,拿出直属部队的花名册摊在桌上。
“警卫营,特务连,能挑的都在这里,你自己点。”
“那些人守师部更合适,我只要侦察连。”
叶清欢翻过前头几页,停在直属侦察连那一页上,拿铅笔把番号圈了起来。
“他们不跟我们进城,留在外围策应,给我们守住后路。”
胡连伸手按住那一页纸。
“侦察连是我手里最后一双眼睛,你要全带走?”
“给你留一个排。”
叶清欢抬起头,嗓子眼有点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也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三天。”
“第三天夜里,无论拿到多少东西,利刃都会向江边撤,侦察连只需在那里接人。”
胡连看了叶清欢一会儿,拿起钢笔在侦察连的名册旁边签了字,又摸出随身带的印章盖上。
叶清欢接过命令,手指头蹭到了上头的红印泥。
“第三天,我把横山勇的进攻部署图送回来。”
洞外头又刮进一阵风,宜昌城区图被吹起一个角,胡连伸手按住地图,另一只手还压在侦察连那页名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