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潜入敌后
天色还没亮透,三斗坪江面白雾弥漫。
四艘木艇藏在芦苇深处。
泥滩上站着第十一师侦察连的一百二十名官兵。
这些人从全师数千名兵里挑出来,枪口下垂,脚跟陷在烂泥中,汤姆逊是刚发下来的新货,挂着四只手榴弹袋。
往常谁也不肯服谁,今早却都盯着十六名利刃队员,看他们装弹,验枪,收紧绑腿。利刃队员的衣料摩擦声轻得被江水盖了过去。
叶清欢穿着黑色作战服,防潮斗篷垂到膝后,战术腰带左边装着九二式手枪,右边插着泛蓝光的碳钢军刀。
她按了一下耳边的微型对讲装置。
淡蓝色的洞察视野在眼底开启,雾幕后方随即浮出大片深红数值,越过江岸一直铺向数十里外的宜昌日军阵地。
那些数字一直在变,人多的地方红得发暗。叶清欢右眼被冷风吹得发涩,眨了两下才重新对准远处,对着耳麦下令:“雷铭,汇报对岸江防暗堡热源分布,核对昨晚沙盘上的盲区。”
雷铭很快回话:“左翼芦苇荡新添了两处机枪掩体,原定一号登陆点已被封死,建议向右修正两百米切入浅滩。”
“连长,这几位长官,真要领咱们进宜昌?”
后排年轻排长干咽了两口。
宜昌失守已经三年,城外一圈又一圈梅花桩暗堡,雷区贴着探照灯塔铺开,巡逻队五分钟经过一拨。
上个月派出去的两个兄弟,到今天连尸首都没找到。
“你那两个弟兄还没叫你长记性?”
刘铁柱回头瞪了排长一眼,又朝前边努了努下巴。
雷铭正给狙击步枪套消音筒,拧紧以后,拿手指头一寸寸摸着接口检查。
“胡师长昨晚把话撂在老子桌上了,船一离岸,咱们的命归叶少将调遣,哪怕咱们只在外围替利刃钉死后路,也得先把江岸这三层封锁线啃下来,你要想去陪那两个弟兄,现在就多咳一声试试。”
年轻排长低头扣紧胸前的弹袋搭扣:“属下明白,绝不给十一师丢人。”
滩头那边,叶清欢转过身,晨雾擦着斗篷边过去,露出一张冻得发白的脸。
她指了指头排几把冲锋枪的枪机:“侦察连听令,第一排左数第三、第五个人,你们的汤姆逊机柄还挂在击发位上,还没过江就想给日军报信吗?”
几名士兵赶紧拨上保险:“报告长官,已修正,绝不再犯。”
叶清欢扫了一圈:“过江以后,只认手语和旗语,谁擅自走火,谁偏离隐蔽路线,谁在潜行时发出半点动静,一律按战时通敌处置,听清楚没有?”
刘铁柱带头低吼回应:“听清楚了,违令者不用叶少将动手,老子亲自崩了他。”
叶清欢打出前插手势:“周明带一号船开路,王倩留在尾船警戒,雷铭跟我的中军船,全员都有,登船,渡江。”
利刃队员先跨进船舱,侦察连紧跟着分上四艇,船身吃水往下一沉,绑在船舷上的棉被很快吸饱了雾水。
木桨切进急流,四艘快艇借着江流斜向下游,再折往对岸,雾里只留下几道转眼便合拢的水痕。
机油味和硝烟味一点点盖过潮湿的芦苇味,叶清欢按住耳麦:“一号船汇报滩头视线,水流速比预计快,注意修正落点。”
耳麦里传来周明回应:“滩头三十米内无巡逻艇,十一点钟方向有暗哨沙袋,一号船准备抢滩拔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头船龙骨撞上浅滩乱石,发出一声闷响。
周明翻过船舷,两脚踩进齐膝盖的水里。
前方工事里,两名日军岗哨裹着棉大衣打盹,三八式步枪斜靠在沙袋上。
周明抬起手枪扣下扳机,两声噗噗的闷响散进雾里,两个岗哨脑门上冒出血窟窿往后滑倒。
刘铁柱带人扑到工事旁,探过鼻息,又检查枪机,血顺着沙袋边滴进泥沙,转眼就剩几块黑印子。
“娘的,这两枪连个火星子都没冒,隔着三十步就把人脑壳掀了?”
周明已经换好弹匣,按住耳麦:“滩头净空,换伪装,尸体拖进芦苇荡沉底,别留血腥味。”
刘铁柱摘掉军帽,把帽徽塞进怀里,又抓了两把湿泥抹在脑门和脸上,回头朝排长低喝:“都学着点,把脸上的白肉全拿泥糊严实了,谁露半点帽徽反光,老子先拧下他的脑袋。”
队伍离开浅滩,顺着叶清欢标出的路线钻进刺槐林。带刺的树枝挂住枪带,后队就停下来用手托开再递给下一个兵,谁也没弄断树枝。
越往里走,卡车引擎的动静越清楚,远处还夹着闷雷似的炮声,地面隔一会儿就震一下。王倩凑到叶清欢身边:“教官,前面两百米有高功率电台信号,日军的野战防空哨就在山脊反斜面。”
翻过最后一片黄土坡,叶清欢趴进枯草里,比划着让全队卧倒:“全员停止前进,侦察连散开警戒两翼,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准把脑袋探出草坡。”
晨雾正在散去,宜昌城郊军用机场从灰白天光里露了出来。
跑道旁停着几十架九七式轰炸机和零式战斗机,机翼底下堆着航弹,地勤推着挂弹车来回穿行。
机场下头的长江支流码头更挤,铁驳船头尾相接,一直排到河湾后头。
炮弹箱和粮箱垒在岸边,牵引车拖着十几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开向泊位,车轮陷进湿土,几个日军围上去垫木板,后头的车队很快堵成一团。
排长把脸埋进草根,嗓子眼挤出半句干巴巴的话:“连长,这怕是有好几个联队的家当,几十架飞机加上上百毫米的大炮,真叫他们全运过江,咱们拿命也填不满啊。”
刘铁柱按住排长的后脑勺往草泥里压了压:“闭嘴,有这闲工夫哆嗦,不如数清楚小鬼子到底拉了多少门重炮过来。”
“叶医生,第十三师团的师团部车队到了,外围有三个宪兵小队护卫。”
雷铭拿望远镜套住一辆黑轿车,车头的将官旗被江风吹得贴在旗杆上。
“横山勇把重炮联队调过来,看这架势,曹家畈填不满他的胃口,他想把这一仗吃干净。”
洞察视野里,集结基地上头挤满了红光,黑轿车顶上的数字好长一串。
叶清欢算轿车到码头油库的距离,头一回算偏了十几米,又重算了一遍。
“王倩,重新测绘航弹库和油料集结地坐标,机场北侧那排伪装网也算进去。”
她把观察镜递向右边,手指按住地图一角。
“无线电频段全部记录。”
王倩接过观察镜:“油库旁边至少两个步兵中队,码头还有重机枪阵地,真点着了,退路会被封死。”
“这只是城郊外围,不炸乱他们的装船节奏,利刃今晚进不了宜昌。”
叶清欢用铅笔在地图背面划出一道折线,笔尖停在机场排水渠外侧。
“王倩,你带侦察连主力从排水渠退往西山外围,按原计划扎住接应阵地,周明留下断后,雷铭跟我去摸油库。”
刘铁柱顺着草窝往前挪了半尺,按住装具包。
“叶长官,师长叫咱们在外围策应,可没叫咱们干看着女人和长官冲前头,炸药分老子一半,我带一个尖刀班替你们把外围的水搅浑。”
“你的人能在三分钟内穿过两道铁丝网?”
刘铁柱抓起望远镜朝油库方向看,脸上的泥被汗水冲出一道印子。
“给老子五分钟,剪不断那两道铁丝网,我拿身子给你压过去。”
叶清欢把两枚定时雷推到刘铁柱手边:“只有四分半,四分半后日军换岗哨兵就会巡到油库南侧,引信我已经拨到了五分钟档,放好雷立刻往排水渠撤,慢一秒你就留在对岸喂鱼吧。”
她趴低身子,朝前头打出分散潜行的手势。
太阳越过雾边,红光照在码头油桶上,叶清欢用大拇指贴住引爆器护盖,拨开了卡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