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中好似中了邪
秋生觉得自己肯定是中了邪。
不然怎么解释他现在这副德行——大半夜不睡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躺在板床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的事儿。
房梁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艾草的影子晃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像极了某个人的手指在眼前晃。
“啧。”秋生烦躁地翻了个身,木板嘎吱一响。
隔壁床的文才吧唧了两下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这货白天跟着师傅学辨米,硬是把籼米和糯米搞混了三次,被师傅拿戒尺敲了三下脑门,居然还能睡得跟死猪一样。
秋生羡慕不来。
他闭上眼,逼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第三只羊刚跳过去,那张脸又冒出来了。
谢语棠。
白天学辨米的时候,她就蹲在师傅旁边,捧着一把糯米看得认真。阳光从义庄门口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
师傅说:“籼米细长,糯米圆短,这是最基础的。辨错了米,熬粥镇压不住尸气,小命就没了。”
她点点头,把两种米分开摆好,抬头问:“师傅,糯米是不是还能做成糍粑?那种沾红糖的?”
师傅瞪她一眼:“学本事就想吃?”
她嘿嘿一笑,也不怕,继续低头看米。
那笑容——
秋生又翻了个身。
不对劲。他秋生是谁?任家镇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浪荡子,见过的大姑娘小媳妇多了去了,从来没这样过。
一定是她太奇怪了。
对,就是奇怪。
谁家姑娘大半夜敢在义庄里晃悠?谁家姑娘看到棺材不腿软?谁家姑娘敢跟师傅顶嘴说“我觉得这个符可以画得好看点”?
她就敢。
那天师傅教观气,指着远处的山说:“妖气泛青,尸气泛黑,晦气泛灰。”
她看了半天,突然说:“师傅,那边那朵云的边是金的,那是什么气?”
师傅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认真看了看,然后说:“那是晚霞。”
秋生当时差点笑出声,但憋住了。
后来他发现,她学东西是真快。师傅讲一遍,她能记住七八分,不像他和文才,听三遍还颠三倒四。尤其是画符,她握笔的姿势比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标准多了,画出来的符规整得像印的。
但就是力气太小,画到一半手抖。
那天她在院子里练符,秋生路过,看见她咬着下唇,额头上沁出细汗,手抖得厉害,笔下的符歪了一道。
她气鼓鼓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墙角已经堆了十几个纸团了。
秋生鬼使神差地停下脚,说:“你这么画,画到明天也画不好。”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也不生气:“那师兄教我?”
师兄。
她平时怼他的时候可从来不喊师兄,都是“秋生”“喂”“那个谁”。这会儿求人了,知道喊师兄了。
秋生心里有点飘,但面上绷着:“你先歇会儿,手都抖成筛子了,画什么符。去喝口水,待会儿再画。”
她眨眨眼,居然真的放下笔,去喝水了。
秋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她听话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然后她喝完水回来,拿起笔,第一句话就是:“师兄,你挡着我光了。”
秋生当时差点没给她气死。
但到了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全是她低头画符的样子。她抿着唇,眉头微微皱着,偶尔抬起手背蹭一下额头的汗。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一层毛茸茸的边。
秋生觉得自己病了。
病得不轻。
他甚至去翻过师傅的药箱,想找点药吃。结果药箱里全是朱砂、黄纸、墨斗线,连颗仁丹都没有。
他又不敢问师傅。
怎么问?师傅,我晚上睡不着,老想谢语棠——师傅不把他腿打断才怪。
“唉——”
秋生长叹一口气,索性坐起来。
月光透过窗纸,把屋子照得蒙蒙亮。文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拉锯似的。秋生披上衣服,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凉丝丝的,带着艾草和糯米的味道。义庄的夜晚其实没那么可怕,住久了反而觉得安静得踏实。秋生在石阶上坐下,仰头看月亮。
月亮挺圆。
他想起来,今天是十五。
每到十五,师傅都会多烧一炷香,给那些无主的孤魂。他小时候问过师傅,为什么要给孤魂烧香?师傅说,人死如灯灭,但也有灯灭了还飘着的,给他们一点光,让他们能找着路。
秋生那时候不太懂,现在也不太懂。
但今晚他突然有点懂了——有些东西,是需要一点光引着的。不然就跟他现在似的,心里头黑漆漆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秋生脊背一僵,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有个声音说:“秋生师兄,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看月亮?”
是她。
秋生心里咚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也出来了?”
谢语棠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跟他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下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秋生说不上来。
“睡不着。”她说,“认床。”
“认床?”秋生没听懂。
“就是……换了个地方睡不习惯。”她拢了拢外衣,仰头看月亮,“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床是软的,枕头也是软的。这儿——”
她没说下去。
秋生懂了。义庄的板床硬得能硌断腰,他睡了十几年才习惯。
“住久了就好了。”他说,“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老觉得棺材里有东西往外爬。”
谢语棠侧头看他:“真的?”
“骗你干嘛。”秋生抱着膝盖,“后来发现棺材里的东西老实得很,倒是文才半夜磨牙比鬼还吓人。”
谢语棠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里脆生生的,把秋生的心撩得痒了一下。
他赶紧把目光挪开,盯着地上的月光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秋生师兄。”谢语棠突然开口。
“嗯?”
“你平时老挑我刺,是不是因为我抢了你风头?”
秋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什么玩意儿?”
谢语棠扭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学东西比你快,画符比你好,师傅夸我比夸你多。你不服气,对吧?”
秋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开始确实有点……不是不服气,就是看她那么要强,那么认真,忍不住想逗逗她。她越急眼,他越想逗。后来逗着逗着,就成习惯了。
“你想多了。”他闷声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秋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看你太笨,怕你学不会给师傅丢人。”
谢语棠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行,你说的都对。”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秋生师兄,明天早上我熬粥,给你留一碗。”
秋生一愣:“你会熬粥?”
“会。”她弯了弯眼睛,“虽然分得清籼米和糯米,但熬粥用的是大米。放心,毒不死你。”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秋生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扇门关上,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会熬粥。她说明天给他留一碗。她刚才笑了。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风还是那个风,秋生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得身上发凉,才起身回屋。
躺回床上,文才还在打呼噜。秋生盯着房梁,眼前还是她刚才那个笑。
梁上的艾草影子还在晃。
秋生闭上眼,这回没数羊。
他想的是,明天早上得早点起,别让她把粥熬糊了。
毕竟——
毕竟那是给他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