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厨房里的博弈

第11章 厨房里的博弈

义庄的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屋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身的声响,静得能听见远处乱葬岗上偶尔飘来的、分不清是风嚎还是鬼哭的呜咽。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像是替她叹了口不敢叹的气。

窗户纸透进一点月光,把屋里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她盯着房梁上那根不知挂了多久、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带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明天学什么符?文才今天又把“安宅咒”背成了“安宅粥”,师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还有秋生。

那个嘴欠的家伙,她画符的时候,明明是她把符纸画歪了,他非要凑过来说什么“你这画的不是符,是符的远房亲戚吧”,气得她差点把朱砂笔戳他脸上。可后来她手抖了一下,他又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手腕,说“起笔要稳,别抖”。

手很热。

谢语棠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算了,不想他。

她想起晚饭。晚饭是文才买回来的馒头,配一碟咸菜。馒头硬得能当暗器,咸菜咸得能把人送走。她咬了一口,默默放下了。

“你们不是……早上也吃馒头?”

“嗯。”秋生把碗摞起来,眼睛看着碗,没看她,“但师傅说,早上吃热乎的好。你吃不惯馒头咸菜的话,我给你做别的。”

他说完就走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当时没想太多。但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那句话却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转。

秋生那家伙,自己平时早上都是随便抓个冷馒头就出门,边走边啃,馒头渣掉一路,被师傅骂了多少次都不改。

唉,怎么又想他了。

自己刚刚看月亮时碰到他,三言两语间居然心软给他说自己明早给他熬粥,真是疯了。

谢语棠又躺回去,盯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霜。

她忽然想起画符的时候,秋生站在她身后,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义庄夏天驱蚊用的,晒干了挂在门后,他大概是从那儿蹭上的。

还有他扶住她手腕的时候,指尖的温度。

还有他离开后,她发现他悄悄把她画废的那张符收走了,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谢语棠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算了,不想了。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给他熬锅粥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谢语棠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晨雾把义庄裹成一只沉默的茧。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腐烂和香灰混合的味道。这是义庄独有的气味,初闻时觉得阴森,闻久了,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这是活人和死人共存的地方,是边界,是缓冲,是师傅和师兄们守着的一方天地。

她往厨房走。

经过秋生房间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那家伙应该还在睡,睡相不知道怎么样,会不会流口水,会不会踢被子……

打住。

谢语棠快步走开,耳朵尖有点烫。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

矮塌塌的土坯房蹲在晨雾里,像个打盹的老人。谢语棠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陈年的烟火味、干柴的草木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是从墙角那袋受潮的面粉里散发出来的。

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灶膛里的灰是昨晚文才清的,这人虽然做事毛躁,但记性不差,知道今天早上要熬粥,特意把灶膛收拾干净,还在旁边堆了一小捆劈好的柴。柴劈得大小不一,有的细得像筷子,有的粗得像胳膊,但这份心意,谢语棠领了。

她蹲在灶前,把细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

火苗颤颤巍巍地燃起来,舔着柴禾的边缘。起初是试探性的,畏畏缩缩,像是在问“可以吗”。谢语棠轻轻吹了口气,火苗猛地一窜,“呼”的一声,灶膛亮了起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暖融融的。

她起身,去舀水。

水缸在墙角,缺了沿,但缸里的水是满的。水面倒映出她的脸,也倒映出身后那扇半开的窗。窗外的天正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雾里透出淡淡的青。

米缸在灶台边。她掀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缸米。米粒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厨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抓了一把,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多少合适呢?

四个人。师傅饭量不大,文才饭量大,秋生……秋生那家伙,嘴上说“随便吃一点”,每次都能添两碗。

她多抓了两把。

米下锅,加水。锅是铁锅,锅底被烟火熏得乌黑,但里面洗得干干净净。水没过米,刚好半指深——这是小时候妈妈教她的,熬粥的水,要用手指量。

妈妈。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谢语棠愣了一下。

穿越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此刻站在这间陌生的厨房里,对着这口陌生的锅,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熬粥要用心,米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米知道吗?

她低头看着锅里的米,白白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眼眶突然有点热。

但很快,她又把它压下去了。

不能想。想了也没用。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锅粥熬好。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她把粗柴也塞进去,火舌舔着柴禾,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在灶膛里画个弧,又落进灰烬里。

锅里的水慢慢热了。

起初是锅底冒出一串串细小的气泡,像鱼在水底吐的泡泡,摇摇晃晃地升上来,在水面炸开。然后是整锅水开始颤动,米粒在水里翻滚、旋转、互相碰撞,跳着一支看不见的舞。

水开了。

谢语棠用木勺搅了搅,防止米粒粘锅。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湿润而滚烫。她把灶膛里的柴抽出一根,让火势小一点——熬粥要用文火,大火会把米煮烂,失了嚼劲,也失了米香。

这是妈妈说的。

也是师傅说的。前两天跟着师傅练心法的时候,师傅说,练气和熬粥一个道理,急了不行,慢了不行,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火候。

她当时想,师傅这话说得真有道理。现在想想,师傅可能只是饿了。

粥熬到一半,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语棠回头,看见秋生站在门槛外。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里衣,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倔强地翘着,像根天线。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彻底清醒。

但他就那么站着,倚着门框,往灶台这边看。

“……你怎么起这么早?”谢语棠问。

秋生没回答。他眨了眨眼,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一切是真的,然后迈过门槛,走进来。

“睡不着。”他说。

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

谢语棠想起昨晚他那句话,心里有数了。但她没戳破,只是转身继续搅粥。

“粥还要一会儿。”她说,“你先去洗漱。”

秋生“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谢语棠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越来越浓。

“你……”秋生开口,又顿住。

“嗯?”

“……没什么。”

谢语棠回头看他。秋生把脸别向一边,盯着墙角那袋面粉,好像那袋面粉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

“你是想问,粥什么时候好,我熬糊了没有?”谢语棠说。

秋生的耳朵尖红了。

“我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哼”。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多放点盐。”他说,头也不回,“文才吃咸。”

然后他消失在门外。

谢语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明明是替自己要的,非要拉上文才当挡箭牌。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灶台上铺了一层金。谢语棠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锅盖掀开的一瞬间,白色的热气汹涌而出,米香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她盛了一碗,打算先尝尝咸淡。

碗刚端到嘴边,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好了吗好了吗好了吗?”

文才冲进来,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席子印。他盯着谢语棠手里的碗,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谢语棠默默把碗递给他。

文才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说:“唔……唔唔唔!”

“咽下去再说。”

文才咽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喝!太好喝了!小师妹,这粥怎么熬的?怎么这么香?比镇上刘寡妇家熬的粥还香!”

谢语棠还没回答,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寡妇?你什么时候喝过刘寡妇的粥?”

秋生走进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那撮翘着的毛终于被镇压下去,服服帖帖地趴着。他手里端着个碗,表情是那种“我只是恰好路过”的淡然。

文才挠头:“就……上个月,她家闹耗子,我去帮忙抓,她给我端了碗粥。”

“抓耗子?”秋生挑眉,“你什么时候会抓耗子了?”

“不会啊,但我去了,耗子就跑了。可能是怕我。”

秋生:“……”

谢语棠笑出声。

她给秋生也盛了一碗。秋生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含在嘴里,咽下去,又一小口。

谢语棠等着他评价。

但他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好像那粥里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文才已经喝完一碗,又凑过来:“再来一碗!”

谢语棠给他盛。

秋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谢语棠看见了——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但确实翘了。

九叔来的时候,三个人正围着灶台喝粥。

他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厨房里这一幕。

秋生捧着碗,喝得专注。文才嘴角沾着米粒,浑然不觉。谢语棠站在灶台边,一边盛粥一边说着什么,眉眼里带着笑意。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九叔捻了捻胡须。

“师傅!”文才最先发现他,“快来喝粥!小师妹熬的!可香了!”

九叔走进去,接过谢语棠递来的碗。

他低头喝了一口。

米粒软糯,粥水温润,咸淡刚好。咽下去的时候,从嗓子眼到胃,一路都是暖的。

他没说话。

但他端着碗,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这碗粥。

喝完,他把碗放下。

“明天早上,”他说,眼睛看着别处,“可以多做点。”

谢语棠笑了。

秋生低头喝粥,耳朵尖又红了。

文才完全没听懂这对话的深意,举着碗喊:“明天还有?那太好了!我明天去买菜!买新鲜的!”

厨房里飘着粥香,阳光暖洋洋的,门外的老槐树上,不知哪只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

谢语棠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三个人。

她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吃完饭,刚好在厨房,九叔教的是“安灶神咒”。

他说,灶神是一家之主,管着一家人的饮食安康。厨房干净,灶神欢喜,饭菜就香;厨房邋遢,灶神生气,吃饭都不香。

谢语棠认真地听着,心想这大概就是古代的“厨房风水学”。

她问:“师傅,灶神长什么样?”

九叔想了想:“《灶王府君真经》上说,‘身长三尺六,面如满月光’。”

“帅吗?”

九叔噎了一下。

秋生在旁边嗤笑一声:“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嫁?”

谢语棠皮笑肉不笑地回他:“不,就是好奇。你这样问,难道师兄你有这心思~咦~”

秋生:“臭丫头……”

文才在旁边小声说:“师妹怎么又开始说胡话了,师兄你怎么还要嫁人?”

谢语棠和秋生同时转头看他。

文才被看得发毛:“……我说错话了吗?”

九叔叹了口气。

“继续上课。”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三个不省心的徒弟,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师徒四人身上。

义庄的早晨,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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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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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厨房里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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