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以后少来这里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石坚坐在太师椅上,谢语棠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张摆着冷茶的桌子。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石坚的影子晃了晃,像一条蛇在地上爬。
“坐。”石坚说。
谢语棠没动。
石坚也不勉强,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刚才看石少坚完全不同——没有冷厉,没有威严,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辨认一件旧物,翻来覆去地看,想要确认它是不是记忆中那个样子。
谢语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墙上的影子都挪了位置,久到院子里的癞蛤蟆叫了两声又停了。
“你很像一个人。”石坚终于开口。
谢语棠心跳漏了一拍。
“你师傅有没有跟你提过,我们师傅有个师姐?”
谢语棠没回答。
她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石坚似乎也不在意她回不回答,继续说下去:“茅山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天资之高,连祖师爷都说是百年一遇。手诀、符箓、阵法,一学就会,一会就精。我们这些小辈儿在她面前,望尘莫及。”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谢语棠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后来出了些事,她以身封印尸王,献祭了自己。”石坚顿了顿,“死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谢语棠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掐诀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石坚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谢语棠心里炸开一圈圈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石坚站起来。
黑袍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黑色的石碑。他绕过桌子,向谢语棠走过来。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谢语棠没退。
她站在原地,看着石坚一步步走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烛味。
石坚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这次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你们回去吧。”
谢语棠愣了一下。
就这样?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质问、对峙、甚至动手。但石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要放她走。
石坚已经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那杯冷茶,又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凉的,但他没有放下。
“还站着干什么?”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要我送你们?”
谢语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坚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看着墙上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把他的瞳孔映成两团小小的、摇晃的光。
“你……”谢语棠犹豫了一下,
石坚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在唇边停了很久,久到谢语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帘被他撩起来,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灭了。
他说,“以后少来这里。”
谢语棠看着他。
石坚站在门口,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是昏黄的灯光,面前是无边的夜色。他就站在光和暗的边界上,脸上的表情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太清楚。
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了一些好的,也想起了一些不好的,最后所有的好和不好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告辞,大师伯。”谢语棠说。
石坚没回答。
她转身走出院子。秋生立刻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没事吧?他跟你说什么了?”小丽也飘过来,一脸紧张。
“没事。”谢语棠说,“走吧。”
三个人出了石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秋生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想问什么又憋着。小丽飘在另一边,小声嘀咕:“这个石坚好吓人,我都不敢动了……”
谢语棠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
石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两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昏黄,把门上的铜钉照得一闪一闪的,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知道是石坚的,还是风穿过院子的声音。
谢语棠转过头,加快脚步。
秋生追上来:“小师妹,你慢点——”
她没慢。
她只想快点回到义庄,回到那个有九叔、有文才、有老槐树和破缸的地方。
那里安全。
那里有答案。
石宅的门后,石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了很久。
久到石少坚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师傅”,他都没听见。
他在想四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师伯还活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被他偷偷浇死了三盆。她知道了也不生气,只是说“小石坚啊,花要晒太阳,不能老浇水”。
那时候他年轻,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人已经不在了。
“爹?”石少坚又喊了一声。
石坚回过神,转身进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的灯笼晃了晃,灭了。
只剩下一只癞蛤蟆趴在缸沿上,鼓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