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石坚的惩罚
石宅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石少坚的腿就软了。
他几乎是爬着跟进正厅的。不是真的爬,是那种膝盖打弯、脚跟拖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走法。他太了解师傅了——师傅平时骂人,那是皮外伤,骂完就完了。师傅不骂人,那是要动真格的。
今天师傅就没骂他。
从门口走进来这一路,石坚一句话都没说。
正厅里的灯没点,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在晃,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得东倒西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坚背对着门站着,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山。
石少坚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了。
“跪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气。但石少坚的膝盖比脑子反应快,扑通一声就砸在地砖上。
疼,但他不敢揉。
石坚转过身来。
长明灯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把那张本就冷硬的脸刻得更深。眉骨的阴影盖住了眼睛,只看见两道目光从阴影里射出来,像冬天屋檐上挂的冰锥子。
“我说过什么?”石坚问。
石少坚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问你,我说过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石少坚的肩膀缩了一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师傅说……别去招惹那她。”
“然后呢?”
“然后……”石少坚咽了口唾沫,“然后我去了。”
“然后你去了。”石坚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你不仅去了,还当着人家师兄的面,做那些龌龊的事。回来跟我告状,说人家不给你面子。”
石少坚的头低下去,几乎贴到膝盖。
“我有没有告诉你,她可能是故人转世?”
“说过……”
“我说了。”石坚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说了,你还是去了。”
石少坚不敢说话。他能感觉到师傅的目光压在自己头顶上,沉甸甸的,凉飕飕的。
“你知不知道,”石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去的那个地方,你招惹的那个人,你对她说的那些话——要是放在四十年前,我亲手了结了你。”
石少坚浑身一抖。
四十年前,他听说过一些事。
师傅年轻的时候,茅山有个女弟子,天赋极高,辈分也高,连九叔见了都要叫一声师伯。后来出了事,以身封印尸王,没了。
师傅从来不提这个人。但每年清明,他都会一个人去一个山后坐一整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抬起头来。”
石少坚慢慢抬起头。
石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长明灯的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
“从今天起,禁足三个月。”石坚说,“不准出这个院子,不准碰任何道术,不准再靠近义庄半步。”
石少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石坚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再犯,”石坚顿了顿,“逐出师门。”
这四个字比禁足重一百倍。
逐出师门。
不是罚站,不是打板子,是扫地出门。是连“石坚徒弟”这四个字都不配再提。
石少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低下头:“是,师……爹。”
石坚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根戒尺——不是普通的戒尺,通体乌黑,上面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石少坚看见那根戒尺,脸色变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师祖留下来的“镇心尺”,打在身上不伤皮肉,伤的是筋骨。
挨一下,疼三天。
“伸手。”
石少坚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在发抖。
石坚举起戒尺。
第一下。
啪!
声音不大,但石少坚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了一下。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咬出了血。那根戒尺打下去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掌心钻进骨头里,又冷又热,像一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
“这一下,打你不听师命。”
第二下。
啪!
石少坚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疼的。那种疼不是皮肉上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
“这一下,打你心术不正。”
第三下。
石少坚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整个人跪在地上,上半身趴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戒尺举到半空,停了。
石坚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徒弟。这个徒弟,是他一手带大的,资质不算差,就是心性不好。他太清楚石少坚在想什么——禁足三个月,他不会服气的。他只是怕。
怕就够了。
石坚把戒尺放回木匣子里。
“滚。”
石少坚挣扎着爬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已经肿了,红得发紫。他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石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坚。”
他停下来,不敢回头。
“爹的心血都用在你身上了,争点气儿。。”
石少坚不说话。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比不上她,我希望你能比得上。”
门在石少坚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