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闯大祸了
谢语棠蹲在石少坚的肉身旁边,膝盖陷进落叶堆里,露水洇湿了裤腿。她的手诀已经掐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指尖的金光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在晨雾中摇摇欲坠。那团从石少坚肉身里飘出来的魂魄碎片在她面前悬浮着,像一堆被打碎的瓷碗残片,零零散散,怎么也拼不回去。
“凝魂诀”是她第一次完整地使出来,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个手诀能稳住将散的魂魄,但记忆没告诉她这玩意儿这么耗法力。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些魂魄碎片也跟着抖,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随时要飘走。
“别松。”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语棠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双指并拢,点在她肩膀上。一股浑厚的法力顺着她的经脉涌进来,像一桶水倒进快见底的缸里,把她快要枯竭的法力重新托了起来。
她指尖的金光猛地亮了一截。
石坚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指按在谢语棠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但那股输入的法力却稳得像山。
“继续。”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谢语棠咬紧牙关,把全部注意力都拉回到手诀上。金光从她指尖溢出,包裹住那些魂魄碎片,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往肉身边上推。
一片,两片,三片。
碎片飘向石少坚那张被咬得稀烂的脸,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每消失一片,那具残破的肉身就轻轻颤一下,像要活过来。
秋生蹲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文才站在更远的地方,整个人缩在一棵粗树干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小丽飘在半空,双手捂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金光。她的白衣裳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她。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谢语棠的法力又见底了。她能感觉到丹田里像被人掏空了,空得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一下一下的,拧得她后背全是冷汗。石坚的那股法力又涌进来,比刚才更猛,猛得她手腕上的经脉都在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她偷偷看了石坚一眼。
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但他掐诀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他在拿自己的命填她的法力。
第七片,第八片,第九片。
最后一片魂魄碎片飘向肉身,没入眉心。
谢语棠屏住呼吸。
金光散去。
雾气重新聚拢过来,把一切都裹进那层灰白色的纱里。树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石少坚的肉身躺在那里,还是那副被咬得稀烂的样子。脸上的伤口没有愈合,四肢还是扭曲的,身上的窟窿还是那么大。那些魂魄碎片像是被倒进破碗里的水,从裂缝里漏了个精光。
什么都没变。
石坚的手从她肩膀上松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肉身,一动不动。谢语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那两扇平时挺得笔直的肩膀,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
雾气从他脚边飘过,缠着他的衣摆,像要把他拽进地里。
“师伯……”谢语棠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石坚没理她。
他蹲下来,膝盖压进落叶堆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把石少坚的肉身从地上抱起来。那具肉身已经不成人形了,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脑袋往后仰,嘴张着,露出半截被咬烂的舌头。石坚把儿子的脑袋扶正,用手掌轻轻合上那张嘴。
他的动作很慢。
慢到谢语棠能看清他手指上的每一个关节,能看清他手背上暴起的每一根青筋,能。
他把石少坚的肉身抱在怀里,站起来。
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干的。
谢语棠以为他会哭,会吼,会像九叔说的那样当场“睚眦必报”。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抱着那具残破的肉身,一步一步地往树林外面走。
落叶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的背影很直。
“师伯——”谢语棠又叫了一声,想追上去,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石坚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雾气在他身边翻滚,缠着他的脚踝,缠着他的衣摆。
“你不该来的。”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该……让我看见这张脸。”
然后他走了。
黑袍消失在树林深处,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袍子哪是雾。脚步声越来越远,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一下一下的,渐渐消失。
谢语棠还蹲在地上,手诀的姿势还没收回来。她的手指已经僵了,关节发白,指尖冰凉,像冻硬的冰棍。她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才那场施法把她的力气抽了个干净,一丝劲都使不上。
秋生从歪脖子树下面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他的声音在抖,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贴在谢语棠的胳膊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谢语棠摇摇头,抓住他的胳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秋生赶紧用肩膀顶住她,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撑起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就是……没力气了。”
文才从树后面蹭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他看了谢语棠一眼,又看了秋生一眼,嘴一瘪,眼眶就红了。他光着一只脚,踩在落叶堆里,脚底板被树枝硌得全是红印子,但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小师妹……”他的声音带着急出来的哭腔,“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谢语棠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糊满泪水和鼻涕的脸,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看着他裤腿上还没干的泥巴,看着他身后那棵被他靠歪的小树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闯大祸了。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沉到底了还在转,转得她头晕。
石少坚是作恶在先。元神出窍,意图不轨,犯了阴司的大忌,这些都没错,但有惩罚的方式,不至于……
他的肉身被毁了。
被狗咬烂了。
魂魄被凝住了,但回不去了。
她用了凝魂诀,石坚用了自己的法力,他们把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像拼一个被打碎的瓷器。但拼回去的瓷器不是原来的瓷器了——裂缝还在,缺口还在,那些看不见的细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魂魄。
魂魄回不到肉身。
因为肉身已经死了。
不是被法术杀的,不是被法器杀的,是被狗咬死的。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就算有人信,石少坚也是作恶在先,阴司不会追究。
但石坚会。
一个父亲,不会管儿子是不是作恶在先。
谢语棠忽然打了个寒颤,那寒意从后脊梁骨窜上来,顺着脖子爬到头皮上,炸开一片鸡皮疙瘩。
“走。”她说,声音忽然稳了,“回义庄,告诉师傅。”
秋生点头,扶着她往树林外面走。文才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掉了鞋的那只脚踩在枯枝和碎石子上,疼得直吸气,但一声不吭。
小丽从树枝后面飘出来,跟在最后面。她的白衣裳在雾气里飘着,像一面被人遗忘在树林里的旗。
雾气越来越浓了。
谢语棠回头看了一眼。
树林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雾,灰白色的、稠得像粥一样的雾,把一切都吞了进去。石坚和他的儿子,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她肩膀还有石坚按过的痕迹,两道红印子,像烙上去的印记。
她把手腕缩进袖子里。
快走。
回义庄。
找师傅。